镇北侯府的聘期定在三日后的消息,如投石击潭,在苏府沉滞的水面激起千层暗浪。暮色浸窗时,汀兰水榭的竹帘被晚晴轻掀,她端着温透的莲子羹趋步而入,鬓边碎发还沾着些微夜露:“小姐,听竹院遣了三个丫鬟来探风,都被张妈妈拦在月洞门外了。”
苏惊盏正对着案上账本出神,指尖摩挲着“漠北”二字的残痕,那字迹被人刻意撕去大半,只剩边角墨渍狰狞。赵晏离去时所赠玄铁玉佩压在账角,冰凉触感透过锦缎传来,让她始终清明——柳氏母女断不会善罢甘休,这场议亲的胜局,不过是宅斗棋局的起手式。她舀起一勺莲子羹,甜香里竟缠了丝极淡的腥气,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柳夫人可有异动?”
“柳夫人未出听竹院,只是她的贴身丫鬟红杏从外院回来时,攥着个油纸包进了院就没再出来。”晚晴俯身压低声音,“张妈妈说,外院李管事今日托人给柳夫人送了物事,瞧着像是药材。”
“药材”二字刚落,院外已飘来熟悉的脂粉香,裹着股浓重药气。柳氏身着秋香色绣兰草褙子,鬓边点翠珠钗颤巍巍缀着碎光,唇角笑意堆得绵密,眼底却藏着淬了冰的阴翳。她被丫鬟扶着跨进门槛,身后跟着的苏令微垂着脑袋,帕子攥得指节发白。“惊盏刚从侯府回来,定是乏了。”柳氏不由分说将描金漆盒按在案上,盒盖掀开的瞬间,药气直冲鼻端,“瞧你气色稍弱,柳姨让后厨炖了安胎药——虽未出阁,女儿家身子金贵,提前补着总是好的。”
苏惊盏端碗的手猛地一顿,眸底瞬间掠过寒芒。前世正是议亲后三日,柳氏便以“调理气血”为由,给她灌下掺了红花的汤药。彼时她懵懂饮下,虽无身孕,却落得气血亏空的病根,为后来被构陷埋下祸根。如今柳氏连借口都懒得翻新,竟敢以“安胎”为幌子——是断定她碍于闺誉,不敢当众拆穿?
“母亲倒是费心了。”苏惊盏缓缓搁下瓷碗,目光落在漆盒内的药碗上。黑褐药汁表面浮着细密泡沫,碗边沾着几点暗红残渣,正是红花煮烂后的痕迹。她伸手欲接,屏风后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晚晴抱着竹笼踉跄而出,笼门未锁,一只白兔探头跳了出来,恰好撞在柳氏持碗的手背上。
“毛手毛脚的奴才!”柳氏被撞得手一抖,药碗险些倾翻,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掠过一丝厉色。苏令微趁机尖声附和:“哪来的野兔子?脏污得很,快扔出去!”
“妹妹慎言。”苏惊盏俯身将白兔护在掌心,指尖轻抚过它柔软耳尖,“这是昨日从乡下表亲处买来的,瞧着灵透,正想送去荣安堂给祖母解闷。倒是母亲这碗药,气味颇为特别,不知是哪位太医的方子?”
柳氏眼神闪烁了下,飞快瞥过药碗,强作镇定道:“不过是府里老嬷嬷传的偏方,哪用得着劳烦太医?快趁热喝了,凉了便失了药效。”说着便举碗往苏惊盏唇边送,指腹刻意擦过她手腕,带着不容推拒的催促。
苏惊盏侧身避开,顺势将竹笼往案上一放。笼门“咔嗒”轻响,白兔怯生生跳至药碗旁,鼻尖嗅了嗅便要凑上前。柳氏脸色骤变,厉声喝止:“这兔子脏!别碰坏了药碗!”说着就要去赶。
“母亲急什么?”苏惊盏抬手拦在她身前,语调轻缓却带着锋芒,“药石关乎性命,素来要谨慎。不如让这白兔先尝一尝,若是无毒,女儿再喝也不迟。”话音未落,她已端起药碗,手腕微倾,将少许药汁泼在阶前青草上。
那白兔嗅见气味,果然凑上前来啃食沾了药汁的草叶。不过弹指间,它忽然浑身一颤,四肢紧绷如弓,原本灵动的红眸迅速失了神采,口角溢出一缕黑血,直直僵卧在地。满室药香瞬间变得刺鼻,柳氏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花架上,青瓷瓶“哐当”落地,碎瓷四溅如崩裂的月光。
“母亲这碗‘安胎药’,力道倒是狠辣。”苏惊盏缓缓起身,裙裾扫过阶前碎瓷,目光如寒刃剜过柳氏惨白的脸,“只是女儿尚未出阁,未曾婚配,何来‘安胎’之说?还是说,母亲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这碗药养身,竟是要断我子嗣根基,甚至……取我性命?”
苏令微早已躲到丫鬟身后,只敢从袖缝里偷瞄,被苏惊盏目光扫到时,吓得缩成一团。柳氏定了定神,突然拔高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住的猫:“苏惊盏!你血口喷人!这药明明是补气血的,定是你提前给兔子下了毒,想栽赃陷害我!”
“栽赃陷害?”苏惊盏冷笑一声,弯腰捡起沾着药汁的草叶,叶片上暗红药渍尚新,“母亲若不信,此刻便让人去请太医来验。草叶药渍未干,白兔尸身尚温,太医一验便知真假。只是不知,母亲敢让太医来吗?”
僵局未破,院外已传来张妈妈的脚步声,她提着食盒匆匆而入,瞥见地上死兔与碎瓷,脸色微变,旋即对苏惊盏躬身:“大小姐,老夫人听闻柳夫人过来了,让您二位即刻去荣安堂说话。”她目光扫过柳氏慌乱的神色,悄悄给苏惊盏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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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柳氏如抓着救命稻草,立刻尖声道:“正好!咱们去见老夫人评理,我倒要看看,你凭一只死兔子能颠倒黑白到什么地步!”说着便整了整衣襟,快步往外走,慌乱间却脚下踉跄,袖中不知什么物事坠落在地,油纸包裂开,暗红的红花粉末簌簌撒了一地,与地上药渍相映,刺得人眼生疼。
苏惊盏俯身捡起油纸包,包角绣着的“听竹院”暗纹清晰可见,她不动声色收进袖中。晚晴连忙抱起死兔,紧随其后往荣安堂去。刚跨进院门,便听见老夫人威严的声音从堂内传出:“进来吧。”
荣安堂内香烟缭绕,檀香混着药香沉沉浮浮。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佛珠转得极慢,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侧侍立的管事嬷嬷见柳氏进来,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眼中掠过鄙夷。柳氏刚要屈膝哭诉,苏惊盏已上前一步,将油纸包与沾药草叶放在案上:“祖母,女儿有要事禀报。”
她语声清晰,将柳氏送药、白兔试毒、红花掉落的经过一一禀明,条理分明,句句凿实。晚晴适时将死兔放在阶前,刚安置好,太医已被请至。他俯身查验片刻,起身对老夫人躬身:“回老夫人,此兔确是中红花之毒而亡,草叶药渍中亦含大量红花,足以令孕妇滑胎,未孕女子服之,亦会气血紊乱,伤及根本。”
“你胡说!”柳氏急得跳脚,发髻散乱,珠钗摇摇欲坠,“我那药里根本没有红花,是苏惊盏她自己加进去的!是她陷害我!”
“母亲这话倒奇了。”苏惊盏挑眉,目光扫过案上油纸包,“药是母亲亲自端来,全程不离左右,女儿何时有机会加红花?更何况这油纸包是从母亲袖中掉落,绣着听竹院暗纹,难道也是女儿塞进母亲袖中的?”
苏令微见母亲落势,急得忘了形,探身叫道:“祖母!是姐姐嫉妒我,故意陷害母亲!镇北侯府选了她不选我,她便怀恨在心要毁了我们!”
“住口!”老夫人猛地拍案,佛珠手串“啪”地落在案上,震得茶盏轻颤,“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惊盏所言句句有凭,太医证词确凿,你还敢在此胡搅蛮缠!”她目光如冰刃剜向柳氏,“你身为当家主母,不思持家,反对嫡女下此毒手,安的什么狼子野心?”
柳氏“噗通”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想抓老夫人的裙摆,被嬷嬷拦住,只能哭喊:“老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瞧着惊盏要嫁入侯府,怕她日后仗着侯府势力欺负令微,才想让她身子弱些,不敢张扬啊!我真没想害她性命!”
“怕她欺负令微?”老夫人冷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你分明是怕她嫁入侯府后,你与令微再无立足之地!我早告诫过你,嫡庶有别,安分守己方能长久,可你偏不听,三番五次对惊盏下毒手,真当我老糊涂了?”
张妈妈适时上前,将一本账册放在案上:“老夫人,这是外院药材出入账。今日李管事确实领了半斤红花,说是柳夫人要做胭脂。可听竹院胭脂水粉堆积如山,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红花?”
铁证如山,柳氏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老夫人闭眸片刻,再睁眼时已无半分温度:“柳氏善妒成性,意图谋害嫡女,即日起禁足听竹院,抄录《金刚经》百遍,无我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她转向苏令微,语气稍缓却带着威严,“你不知尊卑,帮腔作势,罚去佛堂抄写《女诫》一月,好好反省!”
家丁上前架起柳氏,她突然挣扎着回头,发丝凌乱黏在脸上,眼底满是怨毒:“苏惊盏!你别得意!今日之辱,我定要百倍奉还!”
苏惊盏立在原地,眸光平静无波,看着柳氏被拖出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待众人散尽,荣安堂内只剩祖孙二人,张妈妈端来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大小姐,喝口茶压压惊。”
温热茶汤滑过喉咙,苏惊盏指尖的寒意才稍稍散去。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语气里带着疼惜:“你这孩子,比我想的更有主见。只是柳氏心狠,此次不成,必还有后招,往后行事需多加小心。”
苏惊盏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老夫人,眸光里带着一丝迟疑,终究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祖母,女儿有一事想问——母亲当年‘病逝’,是不是也与红花有关?”
老夫人的手猛地一僵,佛珠停在指间。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你母亲怀第一胎时,柳氏也送过一碗‘补药’。喝了没几日,她就小产了,身子日渐衰弱,没半年就去了。当时太医说是胎像不稳,可我总觉得蹊跷,却苦无证据。”
苏惊盏只觉心口猛地一坠,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前世她只知母亲是“缠绵病榻而亡”,竟从未想过这“病”后藏着如此歹毒的算计!柳氏这毒妇,不仅要毁她,连故去的生母也不肯放过!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骨咯咯作响:“祖母,女儿一定要查清母亲的死因,让柳氏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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