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政令与烽火同时向四方传递。增援的兵力与犀利军械源源不断送往鹰嘴崖前线,沈寒与石蛮的压力为之一轻,开始筹划反击。对安丰崔氏的暗中调查紧锣密鼓,燕翎的内卫与沈寒留在山区的部分锐士配合,逐渐摸清了崔氏通过复杂渠道资助“山鬼营”、联络“青纹子”的部分证据链条。前往南疆的密探也发回零星消息,称顾雍似乎已抵达南疆边缘,正在尝试接触百族首领,但进展似乎并不顺利,南疆内部对与江东合作态度谨慎。
然而,就在林枫专注于应对东西两线危机时,一场源于思想领域、却可能动摇北地新政根基的暗流,在北地“本土”并州晋阳,悄然爆发。
晋阳,作为北地起家的核心之地,也是“学宫”总院及许多新政措施的首推之地。秋闱之后,一批寒门子弟进入学宫或地方官府,触动了不少当地旧有官吏和士绅的利益。加之北地为支撑前线,赋税劳役有所增加,尽管陈文等人尽力调配,仍有怨言。这些不满情绪,被某些有心人巧妙地与“思想”问题结合起来。
这一日,晋阳学宫之内,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学宫新开设的一门课程《新政实务》,其中涉及均田、税法、吏治等具体政策的讲解与探讨。主讲者是一位在秋闱中表现出色、被破格提拔为学宫博士的寒门子弟陆明(字文昭)。陆明年轻气盛,讲解时不免对旧有弊端抨击激烈,对世家豪强多有贬斥。
台下听讲者,除了普通学子,也有少数被家族送来“镀金”或打探消息的世家子弟。其中,一名来自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王骏,本就对陆明这等寒门骤贵心怀不满,更对其言论感到刺耳。在提问环节,王骏突然发难:
“陆博士所言新政,固然动听。然则,我听闻凉州张掖,法家商梁用事,苛政猛于虎,小吏百姓动辄得咎,怨声载道;河西郡,儒家孟玄施粥讲学,虽得民心,然效率低下,于战事无补。敢问博士,北地新政,究竟是以法家严刑为宗,还是以儒家仁政为本?亦或是……因人而异,朝令夕改,全无定规?长此以往,法令不信,民心何附?”
这话极为刁钻,直接指向北地当前在思想与实践上的“不一致”与“摸索”状态,更暗指新政缺乏统一、稳定的思想核心。
陆明年轻,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问得一怔,他本擅长实务分析,对高层思想博弈了解不深,一时语塞。王骏见状,更是得理不饶人,冷笑连连:“看来博士也只知照本宣科,于北地治国之‘大道’,亦不甚了了。如此学问,何以教导学子?莫非北地取士,只取能办事的胥吏,不取明道义的贤才?”
此言一出,台下一些出身较好的学子也窃窃私语起来,看向陆明的目光多了几分轻视。寒门学子则感到憋屈愤懑。课堂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旁听席上的一名青衫学子站了起来。此人名范舟(字济川),出身晋阳普通商户家庭,在秋闱中成绩中上,未能直接授官,选择进入学宫深造。他相貌平凡,但眼神沉静。
“王兄此言,学生不敢苟同。”范舟声音平和,却清晰有力,“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需随时调整。凉州新附,叛乱未平,又有柔然入寇,非常之时,用商梁先生严法以定乱,有何不可?河西郡相对安稳,孟玄先生施仁政以安民、聚人心,以助前线,又有何错?此正是韩峻先生所言‘经权’之道,因地制宜,因时施策。”
他顿了顿,看向王骏:“王兄质疑陆博士不明大道,学生倒想问,何谓大道?空谈仁义,坐视百姓流离、外虏入侵,是大道?拘泥古法,不顾时势变迁,是大道?学生以为,能安百姓、强国力、御外侮、致太平者,方为大道!北地新政,无论用法用儒,用墨用道,其目标皆在于此!陆博士讲授《新政实务》,正是教导我等如何将所学化为安民强国之实际能力,此乃‘知行合一’之始!王兄若只知坐论‘大道’之高远,而鄙薄‘实务’之艰辛,恐非真正求道者所为。”
范舟这番话,既回应了王骏的质疑,又巧妙地将争论提升到“知行关系”与治国目标的层面,更隐隐点出某些世家子弟脱离实际、空谈误国的毛病。他语气不卑不亢,引据虽不如大儒精准,却紧扣现实,逻辑清晰,顿时让不少寒门学子精神一振,连一些中立态度的学子也暗暗点头。
王骏被驳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只得强辩道:“巧言令色!你一个商贾之子,懂得什么治国大道!”
范舟微微一笑,不再与他纠缠,转向陆明和其他学子,拱手道:“陆博士,学生妄言了。窃以为,我辈学子,无论出身,既入北地学宫,当以北地安危、百姓福祉为念。与其空争儒法优劣,不如精研如何将各家之长,融汇于新政实践之中。例如,法家之‘信赏必罚’,可否融入官吏考绩?儒家之‘教化劝善’,可否辅助律法施行?墨家之‘节用利民’,可否指导财政开支?此方为经世致用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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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九鼎圣王请大家收藏:()九鼎圣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话语,仿佛一道清泉,涤去了课堂上的火药味,也将争论引向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方向。陆明感激地看了范舟一眼,顺势接过话头,开始探讨范舟提出的具体问题,课堂秩序逐渐恢复。
然而,这场学宫内的辩论,仅仅是一个缩影。类似的争论,在晋阳以及其他北地控制区的士人圈子、乃至民间,都在或明或暗地发生。核心矛盾,直指北地新政的“思想混乱”与“实践摸索”状态。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到潼关林枫耳中。同时传来的,还有晋阳部分旧官吏联名上书,委婉批评新政“过于急迫,有失中和”,建议“缓行均田,重定税赋,并明确以某家学说为治国圭臬,以安士人之心”。
林枫看着这些奏报和学宫辩论的记录,尤其是范舟那番“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的言论,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范舟……一个商户子弟,能有此见识,难得。”林枫对身旁的陈文和刚刚赶回潼关、准备汇报安丰调查进展的燕翎说道,“他说的不错,与其空争儒法,不如思考如何将各家之长,用于实际。这也正是我们所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看来,光是设立‘政事堂’、改革考绩还不够。我们需要一套更明确、更能凝聚人心的‘说法’,来阐释北地的道路,回应内外的质疑。”
“主公的意思是……”陈文问道。
“我要亲自撰写一篇《治国策论》。”林枫缓缓道,“此文不需长,但要阐明几点:第一,北地之目标,在于‘安民、强国、御侮、致太平’,此乃最高之‘道’,一切学说、政策,皆为此服务。
第二,治国之法,需‘因时制宜,兼容并蓄’,取法家之‘信赏必罚’以立规矩,取儒家之‘教化仁政’以聚人心,取墨家之‘务实节用’以强根基,取百家之长而用之。
第三,为政之要,在于‘知行合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选拔人才,首重实务能力与为民之心,而非门户之见、经典背诵。
第四,凡有利于此目标者,无论出身学派,北地皆虚位以待;凡阻碍此目标者,无论背景多深,皆在扫除之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此文,将作为北地未来施政的总纲领,也是回应一切思想争论的基石。韩峻、商梁、孟玄,乃至墨衡,都可参与讨论修改。待黑水坞战事平息,便昭告天下!”
陈文眼中露出振奋之色:“主公英明!有此纲领,则思想可定,人心可聚!那些企图以‘思想混乱’攻击新政者,将再无着力之处!”
燕翎也道:“届时,我们对安丰崔氏等内奸动手,也更名正言顺,他们不仅通敌叛国,更是阻碍‘安民强国’大道的蠹虫!”
林枫点头,正欲再言,突然,一名浑身沾满尘土、神色仓皇的传令兵几乎是滚进了军务厅,嘶声喊道:“主公!鹰嘴崖急报!石蛮将军……石蛮将军与沈寒校尉合兵,于三日前夜袭柔然狼骑大营,初时得手,焚其粮草,但……但柔然主将秃发乌孤早有埋伏,更有一名身穿黑袍、驱使毒虫猛兽的妖人助阵!我军陷入重围,血战两日,方才突围,伤亡……伤亡惨重!石将军重伤,沈校尉亦中箭,辛夷姑娘正全力救治!柔然狼骑损失亦大,暂退三十里,但仍在黑水河畔虎视眈眈!”
林枫脸色骤变!石蛮重伤!沈寒中箭!鹰嘴崖战局再次急转直下!那名驱使毒虫猛兽的妖人……莫非是“青纹子”亲自到了前线?
他压下心中惊怒,强迫自己冷静:“具体伤亡如何?石蛮、沈寒伤势究竟怎样?那妖人手段如何?”
“石将军……被柔然一员悍将以重兵器砸中后背,内腑受创,吐血不止,幸得辛夷姑娘以金针和灵药稳住伤势,但……短期恐难再战。沈校尉左肩中箭,箭上有毒,亦是辛夷姑娘解毒及时,暂无性命之忧,但左臂暂时无法用力。我军……伤亡超过五千,其中锐士营折损近半……”传令兵声音哽咽。
林枫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几乎凝成实质。损失远超预期!“青纹子”……此人必须尽快除掉!
“传令墨衡,将‘神机院’最新研制、数量不多的‘霹雳火雷’和‘破瘴车’,全部紧急运往鹰嘴崖!告诉前线将士,坚守待援!我亲自去一趟黑水河!”林枫的声音斩钉截铁。
“主公不可!潼关需要您坐镇!江东、南疆方向……”陈文急劝。
“正因局势危急,我才必须去!”林枫打断他,“石蛮重伤,前线需强心剂!那‘青纹子’邪术诡异,非寻常军队可破,我或可借龙气阳神之力克制之!潼关有你,有韩峻,有燕翎,我放心!执行命令!”
他看向燕翎:“燕翎,安丰崔氏的证据收集如何?可能动手?”
燕翎肃然道:“已有七成把握,关键人物与账目已部分掌控,但若要连根拔起,尚需两三日彻底核实,并防备其狗急跳墙。”
“那就再等两三日!”林枫眼中杀机四溢,“待我从鹰嘴崖回来,便用崔琰的人头,和那篇《治国策论》,一同昭告天下,何谓北地的‘知行合一’!”
思想的纲领尚在孕育,铁血的考验却已迫在眉睫。林枫知道,他必须尽快赶赴前线,稳定军心,铲除邪祟,才能为“思想立国”赢得宝贵的时间和空间。一场关乎个人武力、军队士气与邪术对抗的决战,即将在黑水河畔展开。而晋阳学宫内范舟那番关于“知行合一”的议论,似乎也在冥冥中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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