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秋风穿过城墙箭垛,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仿佛在为这片多难的土地哀歌。城头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军士兵肃立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砖上,更添几分肃杀与孤寂。
龙骧军大营,中军主帐。
灯烛已然熄灭,唯有帐顶透气孔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韩峻并未卸甲,一身玄铁重甲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他端坐于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北地边防舆图,目光却并未聚焦其上,而是穿透帐壁,望向南方无尽的黑暗。那里,是主公林枫刚刚离去的方向,更是南疆巫神山所在。
案头,除了一枚象征主将身份的虎符,还静静躺着一封被拆开的密信。信是陈文刚刚派人秘密送来的,内容与白日里严朗的汇报大同小异,但更加详尽,并附带了陈文自己的判断:崔氏煽动民变证据链缺失,疑点重重,似有更深层阴谋;主公亲赴并州,风险极高,然其心意已决;后方安危,尤其是潼关与军中稳定,托付于己……
信任。
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韩峻心头。他追随林枫于微末,从边城小校到如今执掌数万精锐的北地大将,林枫从未亏待于他,更以性命相托。他也曾以为,自己对主公的忠诚与信任,坚如磐石,永不可摧。
然而,近日的流言,却像细密的蛛丝,不知不觉缠绕上来。他厉声呵斥过赵拓,也深信墨衡、辛夷的担保,更在主公面前立下誓言。但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无边黑暗与沉重压力时,那些流言的影子,却总在不经意间爬上心头。
主公与南疆圣女……真无私情?主公的修行……当真毫无隐患?面对皇甫极、崔氏、柔然、西凉乃至可能的神秘势力多方围剿,北地……真能撑过去吗?
他不是怀疑主公的能力或人品,而是身为统兵大将,他必须为麾下数万儿郎的性命负责,为北地这来之不易的局面负责。任何一丝不确定,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破绽。
“将军,夜深了,您该歇息了。”亲卫队长王冲(字子扬)端着一碗热粥,轻手轻脚地走进帐中,低声劝道。他是韩峻从家乡带出来的子弟兵,忠诚可靠。
韩峻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放那儿吧。各营夜哨可都安排妥当?”
“都已安排,巡逻队加了一倍。只是……”王冲迟疑了一下。
“说。”
“刚刚三营赵副将(赵拓)派人来,说想请将军明日……去他们营中看看新到的马匹。”王冲低着头,“末将觉得,赵副将似乎……话里有话。”
韩峻眼神一凝。赵拓此人,勇猛善战,也有谋略,只是心思活络,有时过于计较得失。白日里自己刚训斥过他,晚上就来邀约看马?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知道了。你下去吧,加强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大帐三十步内。”韩峻沉声道。
“是!”王冲放下粥碗,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韩峻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却没有喝的意思。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碗沿,心中天人交战。赵拓的异常举动,军中若隐若现的流言,主公的孤身赴险,南疆的突然生变……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阴谋漩涡。
自己该怎么做?是严格执行主公的命令,稳住军营,静观其变?还是……应该做点什么,以防万一?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陈文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韩峻霍然站起,手按剑柄:“何人?”
“韩将军,是我,陈文。”帐外传来陈文刻意压低、却依旧温润的声音。
韩峻一愣,陈文此刻应在将军府坐镇后方,怎会深夜亲自来军营?他快步走到帐门,掀开一道缝隙。月光下,只见陈文一身素色深衣,外罩青色斗篷,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立于帐外寒风中,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子渐?你怎来了?快进来!”韩峻连忙将陈文让进帐内,重新掩好帐门。
陈文进入帐中,也不客套,直接走到案前,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摊开的地图和那封密信,微微叹了口气:“仲威,你心中有事。”
韩峻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主公孤身赴险,南疆生变,军中流言未止,崔氏动向不明……我心难安。”
陈文在韩峻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仲威,你我相识于主公帐下,虽一文一武,但皆受主公知遇大恩,共历生死。有些话,在将军府不便明言,今夜我来,是想与你推心置腹。”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主公信任你我,将后方与军权托付。然则,信任如琉璃,美而易碎。如今内外交困,敌人欲从内部瓦解我们,首当其冲的,便是你我之间的默契,以及……对主公的信念。”
韩峻心头一震:“子渐,你何出此言?我对主公绝无二心!”
“我知你无二心。”陈文摇头,“但疑虑呢?担忧呢?仲威,你是个直性子,藏不住事。军中流言,你当真毫不在意?主公与南疆圣女之事,你心中当真毫无芥蒂?主公的修行,你当真全无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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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九鼎圣王请大家收藏:()九鼎圣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连串的反问,直击韩峻内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说出违心之言。最终,他颓然坐下,苦笑道:“子渐,你……你看出来了。”
“不仅我看出来了。”陈文叹息,“主公想必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才在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要与你多沟通,要稳住军中。他知道,你是北地的柱石,但柱石若心生裂隙,大厦便有倾覆之危。”
韩峻默然。原来主公早已察觉自己的动摇。
“仲威,”陈文语气转缓,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我且问你,你追随主公至今,可曾见过他为一己私利,损害将士、辜负百姓?”
韩峻立刻摇头:“不曾!主公爱兵如子,治军严明,新政更是惠民无数!”
“可曾见过他行事诡谲,背信弃义,或滥杀无辜?”
“不曾!主公行事,虽有时出人意表,但皆光明磊落,信守承诺!”
“可曾见他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或畏敌避战?”
“更不曾!主公夙兴夜寐,一心抗虏图强,每战必身先士卒!”
陈文点头:“既然如此,那些关于主公德行有亏、修炼邪功的流言,从何而来?无非是敌人见正面难以撼动,便行此下作伎俩,欲乱我军心,离间我等!仲威,你身为主公臂膀,北地大将,岂能因敌人几句谣言,便对一路带领我们披荆斩棘、创下这番基业的主公心生疑虑?”
韩峻面露惭色:“我……我只是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陈文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担心北地前途,担心将士性命,此乃为将者的责任。但仲威,越是危难时刻,我们越要坚信主公,更要坚信我们自己选择的道路!主公敢将后方与军权托付于你我,这份信任,重逾千钧!我们若此时动摇,岂非正中敌人下怀,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主公此刻,想必正星夜兼程,奔赴并州险地。他所面临的危险,远胜你我在此安稳坐镇。南疆蓝圣女遇刺,生死未卜,联盟危在旦夕。主公心中之苦,肩上之重,又岂是你我能体会?他选择信任我们,将后背交给我们,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这个家,稳住这个局面,让他无后顾之忧!”
韩峻听着陈文恳切的话语,脑海中浮现出林枫平日里沉稳坚毅的面容,想起野狐岭上他独对吕凤仙千军万马的英姿,想起他谈及北地未来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的阴霾,如同被阳光刺破的乌云,开始一点点消散。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竟被宵小流言所惑,对一路生死与共的主公产生了动摇?主公是何等样人,自己岂会不知?那些流言,与主公平日的言行相比,何其苍白可笑!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韩峻猛地站起,对着陈文,更对着北方林枫离去的方向,抱拳躬身,声音铿锵:“子渐一言,如醍醐灌顶!韩峻愚钝,险些自误误人!从今往后,韩峻心中,只有主公,只有北地大业!若再有丝毫疑虑,天诛地灭!军中流言,韩峻必以雷霆手段肃清!潼关防务,韩峻必以性命担保,万无一失!请子渐转告主公,韩峻在此,等他凯旋!”
陈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扶住韩峻:“仲威言重了!你我同心,其利断金!主公若知你心意,必感欣慰。当下,我们需立刻行动。”
“子渐请讲!”
“第一,军中流言,需源头治理。那个赵拓,恐怕不仅是传谣那么简单。我得到密报,崔家在潼关的暗桩,近日试图接触军中中高层将领,赵拓或其身边人,或有沾染。”陈文目光转冷,“此事需你亲自处置,务必隐秘而果断,揪出内鬼,肃清营垒,但注意方式,勿引起更大动荡。”
韩峻眼中寒光一闪:“我明白!赵拓……我亲自去‘看马’!”
“第二,”陈文继续道,“主公前往并州,虽带精锐,然崔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恐有埋伏。我已命‘谛听’沿途全力策应,并提供情报。你这边,需挑选一支绝对忠诚、战力强悍的骑兵,随时待命,一旦接到主公求援信号,或并州有变,立刻驰援!此事需绝密,仅你我知道。”
“我即刻去办!龙骧骑中有一支我的亲卫队,三百人,皆百战老兵,家小皆在北地,绝对可靠!”韩峻毫不犹豫。
“第三,”陈文沉吟道,“南疆之事,我们鞭长莫及,只能相信燕统领和蓝圣女自身。但我们可以做些事情,牵制外部势力。江东皇甫极是幕后黑手可能性极大。我已拟好一份揭露皇甫极及其党羽勾结豪强、贪腐误国、甚至暗中资敌的‘罪证’,正准备通过特殊渠道散播。你可在军中,适当透露一些皇甫极欲联合西凉、南疆叛徒共谋北地的‘消息’,激发将士同仇敌忾之心,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压力。”
“此计甚妙!”韩峻点头,“我明日便安排心腹,在军中‘偶然’议论。”
陈文最后拍了拍韩峻的肩膀:“仲威,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你我文武相济,共辅主公,方能渡过此劫。记住,信任不是挂在嘴边,而是体现在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行动中。主公将后背交给我们,我们便要用自己的脊梁,为他撑起这片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九鼎圣王请大家收藏:()九鼎圣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子渐放心!”韩峻重重抱拳,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坚定如铁的战意与忠诚。
陈文悄然离去,身影没入夜色。韩峻独自立于帐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久违的豪情与责任感充斥心间。他看了一眼案上凉透的粥,端起来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粥,而是决心的火焰。
他大步走出营帐,对守候在外的王冲沉声道:“传令,点齐我的亲卫队,全副武装,随我去三营‘看马’!另外,通知各营校尉,明日辰时,中军大帐,本将有重要军务宣布!”
“是!”王冲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将神色肃杀,眼神锐利如刀,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中,韩峻按剑而立,望向北方。主公,你且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这潼关,这军中,有我韩仲威在,便乱不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数百里外的安丰城,崔氏祖宅松鹤堂内,一场针对韩峻,或者说针对北地军心的阴谋,也正进入关键阶段。
崔珏面色兴奋地向兄长崔琰汇报:“兄长,好消息!我们在潼关军中发展的那条‘线’,龙骧军三营副将赵拓,已经上钩了!他通过中间人传话,愿意见面细谈,但要求确保其安全,并许以重利和高位。”
崔琰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赵拓?此人品性如何?可能成事?”
一旁谋士杜献(字文若)躬身答道:“回禀家主,赵拓此人,勇力过人,也有几分带兵之能,但心胸狭窄,贪财好利,且对韩峻早有不满,认为其资历不如自己却身居高位。更关键的是,他对其主林枫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词,认为其‘不守正道’、‘前途堪忧’。此次流言四起,他心中动摇更甚,是我等绝佳的突破口。”
崔琰放下茶盏,眼中精光闪烁:“既如此,便许他!告诉他,只要他能煽动其部制造混乱,或提供潼关布防机密,事成之后,不仅保他荣华富贵,更可让他取代韩峻,执掌北地军权!金银美女,随他开口!”
杜献却谨慎道:“家主,赵拓虽可能动摇,但韩峻治军极严,且对林枫忠心耿耿。仅凭赵拓,恐难成大事。属下建议,双管齐下。一面稳住赵拓,令其伺机而动;另一面,可设法离间韩峻与陈文。陈文乃林枫文胆,韩峻乃其武臂,若此二人心生嫌隙,北地中枢自乱。”
“如何离间?”崔珏问。
杜献阴笑:“可伪造一些‘证据’,比如陈文暗中与江东使者接触的‘密信’,或陈文对韩峻不满、认为其‘刚愎自用’、‘难当大任’的‘私人笔记’,通过可靠渠道,‘意外’地让韩峻看到。韩峻性格刚直,易怒少谋,若见陈文‘背着他’与敌接触或诋毁于他,必生猜忌,甚至可能做出过激举动。届时,北地文武失和,潼关必乱!”
崔琰抚掌笑道:“文若此计,深合我意!便依此而行!记住,手脚务必干净,要像真的一样。另外,联络我们在并州的人,严密监视林枫动向。他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轻易回去!那位‘阴先生’不是对林枫的修行之法感兴趣吗?或许,可以给他创造一个‘机会’……”
松鹤堂内,阴谋的气息更加浓郁。崔家兄弟与杜献低声商议着细节,仿佛已经看到了北地内乱、林枫授首、崔家取而代之的美好未来。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潼关军营中,那位他们意图离间收买的赵拓副将,即将迎来一场决定命运的“看马”之行;而他们眼中“易怒少谋”的韩峻,此刻心中只有对主公的绝对忠诚与对敌人的冰冷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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