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石者与无名册
铁砧堡广场的水泥基座,在连续几个晴日又冻了几夜后,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网纹,像老人手背的血管。老石匠蹲在旁边,用粗布蘸着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擦拭基座表面浮尘和冰碴。他身边放着三样东西:一本边角卷起、浸过血又干涸成暗褐色的牛皮封名册;一柄旧凿子,木柄磨得发亮;还有半块从废墟里捡来的、边缘锋利的合金碎片。
名册是联军后勤处转来的,说是从德雷蒙德拉贡战役后就开始整理,辗转多个战场,到了铁砧堡总算初步汇总。打开来,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墨迹被雨水洇开,有些被匆忙改写过,还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疑似”、“存疑”的小字注释。
老石匠不识字。他年轻时给霍恩施泰因家族刻族谱石碑,那些古老花体的名字像缠绕的荆棘,他只需照着描红纸凿刻,不问含义。如今,他要在这粗糙的水泥基座上刻的,是另一种“族谱”。
一个戴着“民生司”臂章的年轻办事员蹲在他旁边,负责念名册。小伙子声音清亮,但每念几个名字就要停顿,舔舔干裂的嘴唇,仿佛那些字有重量。
“王……王树根。北境第七采矿公社,爆破组。德雷蒙德拉贡东城墙坍塌……”
“李秀兰。战地医护队第三支队。黑岩镇巷战,流弹……”
“赵铁柱。‘雷霆’集群第四坦克营,车长。铁砧堡外围反冲锋,坦克殉爆……”
“姓名不详。男性,约二十五岁,左臂有旧烫伤疤痕。收殓于灰喉镇东南雪沟……”
名字,籍贯,番号,死因。有的详细,有的寥寥几字,有的只有一个代号或特征。年轻办事员念得越来越慢,声音渐渐发涩。老石匠只是听着,用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水泥面上虚划,寻找下凿的位置和力道。
刻到第七个名字时,办事员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名册上那一行,喉结滚动了几下,没念出来。
老石匠抬眼看他。
“这个……”办事员声音发哑,“这个只有‘女,十六岁,冻原游击队联络员,死于信鸽暴露’。没名字。”
老石匠沉默片刻,拿过名册。泛黄的纸页上,那行字写得歪斜,墨很淡。他不懂字,但能看出写这行字的人手在抖。
“刻。”老石匠只说了一个字。
“刻什么?没名字……”
“刻‘女,十六岁,英烈。”
办事员愣了愣,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老石匠已经拿起凿子,在水泥面上选了个位置,用合金碎片划了道浅浅的定位线。他只好深吸口气,继续念下去。
名字流淌着。阳光从残破的城堡尖顶斜射下来,在基座表面移动,照亮飞扬的石粉。凿击声单调、坚硬,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混着远处熔炉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士兵操练口令。
刻到第二十三个名字时,老石匠的凿子忽然在某个笔画上滑了一下,在“柱”字最后一竖旁,划出一道多余的、浅浅的白痕。他停下手,看着那道失误的痕迹,皱了皱眉。
年轻办事员小心地问:“要……磨平重刻吗?”
老石匠没回答。他伸出冻得皲裂的手指,摸了摸那道白痕。水泥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指腹。然后,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刻。
不重刻了。错误也是真的。就像那些被雨水洇开的墨迹,被匆忙改写的字,被记错的籍贯——这些不完美,这些遗憾,这些因战争仓促而必然存在的模糊与误差,本身也是这场战争记忆的一部分。一块完美无瑕、毫厘不差的纪念碑,反而是虚假的。
他继续凿刻。石粉落在他膝盖的粗布上,积了薄薄一层。
未寄出的家书与裂开的靴子
距离广场两条街,原铁砧堡邮政所废墟旁,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遗物接收处”。几个穿着联军后勤制服的女兵,正在整理从各个战场收集来的、无法辨识主人的阵亡者遗物。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沉重。
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壶身上有用小刀刻的歪斜的“平安”二字;半块融化又凝固的巧克力,用油纸仔细包着;一本被血浸透大半的北境民歌小册子,空白处画着稚拙的向日葵;几封字迹潦草、开头写着“父母亲大人如晤”或“吾妻见字如面”但永远没写完的家书;还有一只裂开底的行军靴,磨损得厉害,脚后跟处用麻线粗糙地缝补过。
一个中年女兵,小心地展开一封家书。信纸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抬头写着“秀英”,字迹很工整:
“秀英:见字如面。队伍已到黑林外围,这里树真密,白天也像黄昏。发了新棉衣,很厚实,比咱家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强多了。就是夜里站岗,脚还是冻得慌。等打完这仗,回去我申请调到矿上机械队,听说那儿有劳保鞋领……”
信写到这里断了,最后几个字有些飘。背面有模糊的水渍,不知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女兵默默看了一会儿,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放进一个标着“待认领(有称谓)”的木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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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兵,拿起那只裂开的靴子,翻来覆去地看。靴子很旧,但擦得很干净,鞋带断了,用一截电线代替。她想象着这靴子曾走过的路——德雷蒙德拉贡的焦土,黑岩镇的瓦砾,铁砧堡的冰霜雪地。靴底那道裂口,或许是在某次强行军中,被尖锐的碎石划开的。它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正拖着这只裂开的靴子,冲锋或撤退?
她拿起一块湿布,轻轻擦拭靴子表面的泥垢。泥垢下,隐约露出靴筒内侧,用极淡的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第三矿洞,王二娃”。
不是正式番号,更像是个人的标记。女兵将这行字抄在纸条上,连同靴子一起,放进另一个盒子。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来认领这只破靴子,但“王二娃”这个名字,至少以这种方式,被记录了下来。
遗物不多,但整理工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要仔细查看,寻找可能辨识身份的线索,然后分类、记录、存放。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在堆积的遗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铁锈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无言的、沉甸甸的东西。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接收处门口,张望了很久,才怯生生地问:“姑娘……有没有……有没有一个这么高,左眉毛上有颗痣的……娃娃的东西?”
女兵们翻查记录,摇头。老婆婆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没有啊……没有也好……兴许,兴许是走远了,还没到……”
她转身慢慢离开,背影佝偻。女兵们沉默地看着,继续手头的工作。
你的名字,或许已无人知晓,混在名册里一个模糊的代号或特征中。
你的面容,或许已湮没在战火里,连最亲的人都无法从遗物中指认。
但那只裂开的靴子走过的路,那封没写完的信里藏着的对未来的期许,那只刻着“平安”的水壶曾陪伴过的日夜——这些微小、具体、浸透着生命痕迹的“物”,本身就是在沉默地言说,言说着一份“存在过”、“战斗过”、“渴望过”的功勋。
它们无法被刻上石碑,却以更柔软也更坚韧的方式,渗入这片正在艰难重生的土地的肌理。
火种与静默
傍晚,水泥基座上的刻痕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老石匠已经刻完了名册上所有能刻的名字——整整三百四十七个。有些有全名,有些只有姓或代号,有些只有“男,约二十岁”这样的描述。名字排列得并不整齐,大小也不完全一致,高低错落,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顽强的野草。
年轻办事员合上名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看向基座最下方,还留着一片空白。
“老师傅,这里……还刻什么吗?要不要刻上‘永垂不朽’或者‘精神长存’这样的话?”
老石匠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走到基座正面,退后几步,眯着眼看自己的作品。粗糙的水泥,深浅不一的刻痕,歪斜的笔画,甚至那处失误的滑痕,都在金红色的夕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粗粝而真实的美感。
他想起张天卿那天说的话:“要的就是不长久……让后来的人,隔一阵就得重刻,重刻时就得再想一遍,这些人为什么死。”
不要“永垂不朽”的套话。那种话刻上去,容易变成催眠的咒语,让人不再去看具体的一个个名字,不再去想名字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
他走回来,从工具箱里拿起那柄最细的刻刀。不是凿子,是刻精细花纹用的。他在那片空白处,蹲下身。
他没有刻字。
他用刻刀,极轻、极浅地,在水泥表面,刻下了一簇极其简单的线条——像几茎被风吹弯但未倒的草,又像一蓬微小却努力向上的火苗。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是那么一小簇沉默的、生长的痕迹。
刻完,他放下刀,用布拂去石粉。那簇“火苗”在渐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年轻办事员疑惑地看着:“这是……”
“不知道。”老石匠实话实说,“就是觉得,该留这么个东西。给以后来重刻的人看,也给……给那些名字没在上头的人看。”
他收拾工具,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办事员说:“那名册,收好。以后……肯定还有要添的。”
办事员郑重地点头。
夜幕降临,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熔炉熄了火,只剩暗红的余烬。哨兵在远处巡逻,脚步声规律而清晰。
月光升起,清冷地照在水泥基座上。那三百四十七个名字(或代号),和下方那一簇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火苗”,都沐浴在淡蓝色的辉光里。没有鲜花,没有挽联,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名字,和一片空旷的、尚存硝烟味的寂静。
更远处,遗物接收处的小屋里,灯还亮着。女兵们还在整理最后几样东西。那只裂开的靴子,被放在窗边的架子上。月光透过破窗,落在靴子裂口处,那道粗糙的缝线像一道倔强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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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圣辉城地下,张天卿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模拟的星空。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阵亡者抚恤金发放遇阻的报告——有些家庭地址变更,有些亲属关系难以核实,有些地方新成立的基层机构效率低下……
问题很多。每一个具体的问题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庭未愈的伤口,一份功勋在现实泥沼中的搁浅。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批注:
“一、抚恤金发放,优先级提到最高。二、成立专项核查小组,吸纳当地可信民众代表参与。三、建立‘无名烈士遗物陈列室’提案,请民生司与文化教育司研议。四、下次士兵代表会议,将此作为专项议题。”
批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铁砧堡广场上,那座正在夜色中沉默的水泥基座,和基座上那些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具体故事的名字。
你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
你的功勋,或许无法用碑文尽述。
但你的牺牲,会成为那些活着的人,在试图构建一个“值得让你牺牲”的新世界时,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债务与动力。
夜风穿过通风井,发出悠长的呜咽,像是这片土地在默默背诵那些无人知晓的名字,和它们所代表的、无数个戛然而止却仍在回荡的人生。
功勋不朽。
在于生者,能否让这“不朽”,不止于石碑,而化为每一次力求公正的决策,每一次对弱小的扶助,每一次对特权的警惕,每一次在历史岔路口,选择那条更艰难却更接近“值得”的道路。
长夜漫漫。
但基座已立,名字已刻。
火苗虽微,其痕已印。
历史这位最有耐心的老师,在无名者的碑前,又添了沉重而无声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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