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水车坊的暗影、甜味的鱼与将军的团子
鹤见川下游的夜,被浓重的水汽和荒草**的气味浸透。第七座废弃水车坊孤零零地立在河滩边缘,巨大的木制水轮早已残缺腐烂,如同巨兽的枯骨,在稀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掩盖了许多细碎的动静。
子时将近。
“灰刃”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潜伏在水车坊东侧第三块活板下方——一处半浸在水中的隐蔽凹槽内。冰冷的河水浸没了她的小腿,寒意刺骨,但她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浅灰色的冰眸透过活板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坊内的情况。
这里堆满了朽木和杂物,空气浑浊。按照“针”的指示,走私分子应该会将写有情报的物件塞入这块活板下的特定位置。
她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抵达,彻底检查了周边环境,排除了明显的陷阱可能。但“针”的意图依然成谜,她必须做好应对任何意外的准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河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接近子时,坊外传来了刻意放轻、但仍显慌乱的脚步声。两个人影,借着月光和雾气的掩护,鬼鬼祟祟地摸进了水车坊。正是之前板房里的那两人——关西口音的疤脸男和缺了小指的矮胖子。
两人显然紧张到了极点,不断四下张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筒。
“快……快点!”疤脸男催促,声音压得极低,“把东西放进去就走!”
矮胖子哆嗦着,蹲下身,摸索到第三块活板边缘,将油纸筒塞进了“灰刃”视线正下方的缝隙里。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走……走了吧?”矮胖子声音发颤。
“等等……”疤脸男似乎更谨慎些,他贴着坊内一根腐朽的柱子,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一挥手,“走!”
两人如蒙大赦,仓皇逃离了水车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河滩远处。
“灰刃”没有动。她在等“针”。
河水冰冷,浸透衣物,带走体温。她的耐心如同坚冰。
一刻钟过去了,毫无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水车坊内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和老鼠的窸窣。
“针”没有来。
“灰刃”冰眸微眯。有两种可能:一,“针”早已在别处取走了情报,或者根本就是让走私分子将情报放在此地,由他另择时间或方式取走;二,这是个纯粹的测试或陷阱,意在观察走私分子的反应,或者……观察是否有人(比如她)会出现在此。
她不能一直等下去。情报就在脚下。
又静候了一刻钟,确认周围再无任何生物活动迹象后,“灰刃”才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从水中滑出,动作轻捷地取下那个油纸筒。入手微沉,里面似乎不止是纸张。
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将其妥善收好,然后以比来时更谨慎数倍的方式,沿着预先勘察好的、绝无可能被观测到的死角路线,悄然撤离了水车坊区域。
直到远离河岸,进入一片茂密的防护林,“灰刃”才在一棵巨树的阴影下停下,快速检查油纸筒。
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上面用潦草但清晰的笔迹写着:
「海雀号,预期48标准时内(自明晚子时计),于‘老鱼嘴’礁石区东南侧浅湾夜间靠岸。接货暗号:三长两短,灯语。货:糖(三十箱),‘旧书’(两箱,标记Ξ)。警惕巡逻。」
纸的下面,还压着一小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令牌,触手冰凉。
情报非常具体!时间、地点、暗号、货物种类数量,甚至提醒了巡逻风险。这远远超出了“灰刃”的预期。走私分子为了换回账册副本,竟然交出了如此详尽的核心信息?还是说……他们被“针”逼迫或诱导,交出了真情报?
那块令牌又是什么?接货信物?
“针”没有现身,却让情报直接落入了她手中。这简直像是……刻意递到她面前的刀。
“灰刃”收起纸和令牌,冰眸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无论“针”目的为何,这份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她必须立刻上报,并着手部署对“老鱼嘴”礁石区的监控与抓捕行动。
但同时,“果子屋”那边三天后的“顾客”也至关重要,不能放松。
她需要支援,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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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吉原边缘,“果子屋”对面的监视点。
负责监视的“察”成员强忍着哈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昏黄的店铺窗户。已经后半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街角。那是个穿着皱巴巴和服的年轻男人,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窝深陷,正是两天前来买过“忆梦糖”的两人之一。
他走到“果子屋”门口,没有敲门,而是有节奏地、很轻地叩了五下——三长两短。
片刻,店铺门开了一条缝,老板娘紧张的脸露了出来。年轻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板娘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
门很快关上。监视者精神一振,立刻记录:“疑似‘顾客’上门,使用特定敲门暗号(三长两短)。已进入店内。”
店铺内,年轻男人直接走到柜台角落,掀开竹篮上的布,看到糖丸似乎少了几颗(被老板娘自己忐忑地吃掉了两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和贪婪的神色。
“就……就这些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是的……客官还要吗?”老板娘声音发抖。
“都要了。”男人掏出一些钱币放在柜台上,比正常价格高不少,“以后……还会有新货。你这里,不错。”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下次来,还是这个点,这个暗号。卖得好,有你的好处。”
说完,他抓起那包所剩不多的糖丸,塞进怀里,匆匆离开了店铺,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很快,但从男人进入、交易、到离开,都被暗处的“察”成员和更远处另一个潜伏点(由“灰刃”安排的备份人员)完整记录。
男人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街道间绕了几个圈子,最后钻进了一条小巷。跟踪的“察”成员极其谨慎,没有跟得太紧。只见男人在小巷深处与另一个等候在那里的黑影快速交谈了几句,将一部分糖丸交给对方,然后两人分开。
跟踪人员分头行动,一组继续跟踪买糖的年轻男人,另一组跟踪接收糖丸的黑影。
天快亮时,信息汇总到刚刚返回城中的“灰刃”处:
“顾客”确认,为之前购买者之一。使用暗号,进行二次购买并暗示后续交易。其离开后与另一名同伙接头分销。两名目标最终落脚点均已锁定,分别为城北廉价长屋和一间濒临倒闭的小赌场后院。请求指示:是否抓捕?
“灰刃”看着两份几乎同时到手的重要情报——关于“海雀号”的详尽信息和“果子屋”线下分销者的落脚点——冰眸中冷静的分析光芒闪烁。
“海雀号”的情报优先级无疑更高,涉及走私网络的核心和可能存在的“禁忌”古董。但“果子屋”这条线也不能断,这两个分销者是连接试水点和更上一层的活口。
她需要做出抉择,或者,寻求能够同时处理两者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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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清晨,天守阁。
影的面前摆着还带着晨露的新鲜三色团子(厨娘们手艺日渐精进),以及“灰刃”连夜送回的两份加密报告。
她一边用竹签慢条斯理地取用团子,一边听取河上万齐的简要复述。
“‘海雀号’情报详尽,似无虚假。‘针’未现身,情报直落‘灰刃’之手。”河上总结,“‘果子屋’线下分销者二人已锁定。‘灰刃’请示:是否对分销者实施抓捕?若抓,恐惊动其上家及‘海雀号’;若不抓,恐其继续散货害人或逃脱。”
甜糯的团子在口中化开,影略作思忖。
“令‘灰刃’:分兵。”
“一队,持‘海雀号’情报及令牌,即刻前往‘老鱼嘴’礁石区秘密布控,核实情报真伪,做好拦截抓捕准备。行动时间以情报所述为准,务必隐蔽,力求人赃并获,尤其关注所谓‘旧书’。”
“另一队,对已锁定的两名分销者,实施严密监控,暂不抓捕。若能发现其与更上层联络,则顺藤摸瓜;若其有逃离迹象或进行大规模散货,则立即收网。”
“告知‘灰刃’:两线需独立,信息隔绝,避免相互影响。‘海雀号’为当前第一目标。”
“是。”河上应道,“那‘针’……”
“暂时搁置。”影放下竹签,“其递刀之意明显,然意图未明。既未现身敌对,便暂以‘不稳定因素’视之。待‘海雀’事毕,再行探究。”
“净庭‘鸟水盘’工程,今日似乎要奠基了。”河上想起什么,补充道。
影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孩子们的微小工程,与暗流下的抓捕行动,仿佛处于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但这正是她所要守护的——让阳光下的日常,能够不受阴影侵扰地继续。
她望向窗外,晨光熹微。今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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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庭里,孩子们起了个大早。在小枫的统筹下,碎石层已经夯实,那块旧石板也被七八个孩子哼哧哼哧地抬了过来,小心地安放在夯实的基石上,平平整整。
“好了!基座完成!”小枫擦了擦额头的汗,小脸上洋溢着成就感的红晕。
“接下来就是固定水碗和摆‘鸟沙滩’的石头了!”阿藻兴奋地说。
健太也凑过来,之前的不愉快早已抛到脑后:“我去打水来试试看平不平!”
孩子们欢呼着,充满了干劲。澄夜公主微笑着端来凉茶和简单的早点。伊丽莎白举着画板,上面画着一只小鸟站在新做好的“鸟水盘”上喝水的可爱简笔画。桂小太郎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又望向天守阁的方向,若有所思。
坂田银时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看着那像模像样的石头基座,挖了挖耳朵:“哦?搞得不错嘛,小鬼们。看来下次可以委托你们帮忙修万事屋漏雨的屋顶了……”
“银桑!不要给孩子们增加奇怪的工作幻想!”新八及时吐槽。
晨光洒在庭院里,照亮了孩子们的笑脸和刚刚落成的、粗糙却坚实的基石。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江户边缘,礁石区的阴影中和破败的长屋外,另一张更为隐晦和危险的“网”,也正在悄然收紧。
阳光与暗影,日常与危机,依旧在这座城市里并行不悖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