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南的烽火与中原的暗流吸引着天下绝大多数目光时,朔方之主林鹿的视线,却已如鹰隼般再次锁定了北方那片广袤而动荡的草原——北庭。贺连山政变上位,杀马骋而掌权柄,看似以铁腕稳住了局势,但林鹿及其核心谋士们深知,此刻的北庭,恰如一头受伤未愈、又刚经历内部撕咬的孤狼,看似龇牙威慑,实则外强中干,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贺连山骁勇有余,权谋不足。他能杀马骋,凭的是军中旧部和一时之愤,但要坐稳节度使之位,整合北庭诸部,安抚马氏残余势力,绝非易事。”凉州都督府密室中,墨文渊指着悬挂的北疆地图分析道,“马骋虽死,但其旧部如‘狼鹞子’营残兵、部分亲信将领,未必真心归附贺连山。且贺连山上位后,急于树立威信,对内清洗异己,对外展示强硬,看似稳固,实则内部紧绷,人心未附。”
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有一张‘牌’打得太差,或者说,根本没打好——荆叶母子。当初他将荆叶送还主公,看似示好,实则可能一为撇清与马骋暴行的干系,二为将烫手山芋丢给主公。但他忽略了一点,荆叶在北庭数年,被迫为马骋生子,其间经历,所见所闻,本身就是一座尚未挖掘的情报宝藏。而她之子马骁,身上流着马骋之血,在北庭部分念旧或心怀叵测者眼中,或许……另有意义。”
林鹿微微颔首,手指在地图上阴山以北、北庭核心区域庭州一带轻轻划过:“贺连山送还荆叶,或许以为能缓和与我方关系,争取喘息之机。他错了。这恰恰暴露了他的虚弱和短视。他需要时间整合内部,恢复实力,更需要防备西戎野利狐的威胁。此时,正是我们施加压力、逐步蚕食的最佳窗口。”
他环视在座的墨文渊、贾羽、苏七娘、陈望(已从西线秘密召回)以及刚刚从北疆赶回的胡煊。
“蚕食,而非鲸吞。”林鹿明确了战略基调,“北庭骑兵仍具战力,贺连山本人也是悍将,逼之过急,恐其狗急跳墙,拼死反扑,即便能胜,我朔方亦将损失不小,得不偿失。我们要的,是温水煮蛙,一点点剥掉其外围屏障,削弱其战争潜力,离间其内部人心,最终迫其屈服,或在我方准备好时,一击而溃。”
苏七娘首先汇报情报基础:“暗羽卫已加强对北庭的渗透。贺连山清洗马骋旧部,导致北庭中下层军官人心惶惶,不少不得志或被排挤者,已可接触。通过荆叶夫人回忆提供的北庭权贵关系、驻防特点、物资储备点等信息,我们正逐一核实并补充。另据报,西戎野利狐在得到我方默许和有限支持后,对北庭边境的袭扰加剧,贺连山不得不分兵应对,其东部靠近我方的阴山南麓牧场,守备相对空虚。”
陈望接着道:“西疆行营已做好布防交接,慕容岳近期因内部猜忌,动作收敛,西线压力减轻。末将可抽调部分精锐骑兵,加强北线。北庭骑兵擅长野战突袭,我军需加强阴山沿线隘口的防御,同时训练更多适应草原作战的轻骑,以牙还牙。”
胡煊声如洪钟:“主公,北疆行营将士早已憋着一口气!马骋那厮当年欺辱荆叶夫人,贺连山也不是好东西!只要主公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直捣庭州!”
林鹿摆手:“胡将军勇武可嘉,但时机未至。当前首要任务,是‘困’与‘扰’。”他看向贾羽,“子和,你最擅此道。有何计议?”
贾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主公,可三管齐下。其一,经济封锁。北庭地处草原,虽有牧场,但粮食、布帛、铁器、茶叶等多赖外来,尤其依赖与中原、河东乃至我朔方的贸易。可令裴文(功曹掾)收紧对北庭重要物资的出口,尤其是铁料、药材。同时,抬高对其输出的食盐、茶砖价格。其商队若想从我方境内过境,课以重税,并严查违禁品。此乃钝刀子割肉,令其民生渐困,军备难补。”
“其二,边境摩擦与威慑。”贾羽继续道,“令北疆行营派出多支精干骑队,以‘追剿马贼’、‘巡逻边境’为名,频繁越境(小规模,短暂),袭扰其阴山南麓的零星牧场、哨所,抓捕其落单巡骑,焚毁其草料堆。但控制规模,避免升级为正式冲突。同时,在边境我方一侧,大张旗鼓进行军事演习,展示新型弩机、加固的移动营垒等,使其知我武备之精,不敢轻易启衅。”
“其三,离间与谣言。”贾羽眼中寒光更盛,“利用荆叶夫人提供的名单和关系,在北庭散播谣言。内容可包括:贺连山杀马骋实为篡位,且早已与马骋之死脱不了干系;贺连山排除异己,下一步将清洗某某部落或某某将领;贺连山为求稳固,已暗中与西戎野利狐议和,欲割让某处草场;甚至……可暗示马骁方是马渊正统血脉,贺连山不过是窃居其位的权臣。谣言需多源头,真假混杂,务使其内部相互猜忌,人心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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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墨文渊补充道:“还需外交配合。可令韩偃加强与我方有联系的西戎使者沟通,鼓励甚至提供些许便利,让野利狐加大对北庭东线或北线的压力,使贺连山首尾难顾。同时,对河东柳承裕,可暗示北庭不稳,幽州韩峥可能趁机西顾或北上,提醒其警惕幽州,间接牵制韩峥可能对北庭的干预。”
林鹿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诸卿所言甚善。便依此方略行事。胡煊,北疆行营‘扰’敌之责,交由你全权负责,记住,是小股精骑,快进快出,以袭扰、破坏、抓捕为主,不求占地,务求使其边境不宁,守军疲于奔命。陈望,你部抽调之骑兵,秘密北调,归胡煊节制,同时加强阴山各口守备,演练步骑协同防御。子和,经济封锁与谣言攻势,由你统筹暗羽卫及户曹、法曹配合执行。墨先生,西戎与河东的外交联络,劳你与韩偃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苏七娘:“七娘,荆叶夫人近日情绪如何?”
苏七娘恭声道:“回主公,荆叶夫人归朔后,得主公与诸位夫人妥善安置,情绪渐稳,然夜间仍时常惊醒,对马骁公子保护极严,不愿其接触外界过多。对北庭往事……她不愿多提,但经张夫人(张婉)与周夫人(周沁)多次耐心开导,已答应会将其所知北庭内部详情,特别是马骋核心圈子的情况、庭州城防记忆、以及她怀疑的一些隐秘,慢慢整理出来,交予暗羽卫。只是……涉及马骁公子身世,她极为敏感。”
林鹿神色稍缓:“告诉她,朔方是她的家,无人会因往事轻视于她。马骁是她的孩子,也是我朔方的子民,我会保他平安长大。她若愿意,可让星晚时常带着墨璇去看看他们,孩子之间,或能让她稍感宽慰。至于她所知情报,不必催促,让她按自己心意慢慢来。但有一样,若她回忆起任何与贺连山个人习性、指挥特点、或北庭可能存在的重大隐患相关之事,需即刻告知。”
“是。”苏七娘应下。
“另外,”林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马骁的身份特殊,将来或许有用。此事仅限在座诸位知晓,绝不可外泄。对他的保护和教导,需暗中加强,但不可令荆叶察觉刻意。”
众人心中一凛,皆知主公此言含义深远。马骁,这个流着马骋之血、在北庭有过名义上的“王子”身份的孩子,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许会成为插入北庭心脏的一把软刀子。
“北望阴山,其势在我。”林鹿最后起身,望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草原,“贺连山以为送还荆叶便可暂得安宁,殊不知,这恰恰是我朔方北进的序曲。诸君,依计行事,步步为营。我要的,是在东南和中原尘埃落定之前,北庭,已是我囊中之物!”
一场针对北庭的、多层次、全方位的“蚕食”战略,就此悄然启动。经济封锁的绞索、边境摩擦的刺痛、谣言离间的毒刺、外交制衡的牵绊……如同无数细密的冰凌,开始悄然覆盖向贺连山统治下的北庭。而此时的贺连山,或许还在为初步稳定内部、击退西戎几次袭扰而稍感自得,却不知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正面战场的刀枪,而是来自那无形却致命的综合侵蚀。朔方的狼群,已然在头狼的带领下,将森冷的目光,投向了阴山以北的肥美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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