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王氏祖宅深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距离王景明下令秘密彻查其弟王景辉一系,已过去数日。隐卫首领此刻正跪在书房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头,不敢看家主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查实,二爷名下‘兴盛’、‘隆泰’两家商号,近半年有巨额资金不明流向,最终经多层转手,部分疑似通过海路流入北地。三日前暴毙的旁支子弟王询,其父曾为二爷管理过码头仓库,死前账户曾入一笔来历不明的渤海郡飞钱。暴毙的秘库守卫赵四,其妻弟近期突然在城西购置宅院,钱财来源不明,且有人见其与二爷府上外院管事密会……”隐卫首领的声音干涩而清晰,每说一句,王景明的脸色便白上一分,攥着椅背的手青筋暴起。
“够了!”王景明低吼一声,猛地挥手,将案几上一套珍贵的越窑茶具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书房中格外刺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证据,一条条,一件件,虽然还没有直接指向王景辉通敌叛族的铁证,但所有线索的箭头,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了他那位一母同胞的弟弟!勾结外敌,出卖家族利益,甚至可能染指家族秘库……任何一条,都足以依家法处死!
“父亲息怒!”侍立一旁的王弘之连忙上前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王景明,转头对隐卫首领急声道,“可查到二叔与外界联络的具体渠道?传递了何种情报?接收方究竟是谁?”
隐卫首领摇头:“二爷行事极为隐秘,所用皆是单线,且中间环节多有断绝。目前只知资金流向疑似北方,具体联络人与情报内容……尚未查明。但……昨日监视二爷府外的人回报,有疑似北地口音的生面孔,以贩皮货为名求见二爷,虽被门房以二爷抱恙挡回,但行迹可疑,已派人跟踪,暂无结果。”
“北方……幽州!定是韩峥、卢景阳无疑!”王景明推开儿子,强行稳住身形,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痛心而颤抖,“好,好一个王景辉!为了你那点不甘和野心,竟敢引狼入室,将祖宗基业、阖族性命置于何地?!”
王弘之眼中也满是痛楚与寒意:“父亲,事已至此,必须当机立断。二叔通敌之事,一旦坐实或泄露,我王氏立成众矢之的,楚王有借口发难,陆家必生嫌隙,其他世家亦会侧目,甚至江东百姓都会唾弃!必须立刻控制二叔及其核心党羽,严加审讯,弄清其究竟泄露了多少机密,并与幽州勾结到何种程度!同时,家族内部需立刻进行一轮秘密清洗,所有可能与二叔有牵连之人,一律暂时隔离审查!”
王景明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传令:第一,即刻起,以‘商议要事’为名,‘请’二爷至宗祠旁静室‘休养’,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其府邸,由隐卫全面接管,许进不许出,所有人员分开看管,仔细搜查一切可疑物品、信件!第二,弘之,你持我令牌,秘密调动最可靠的族兵,封锁祖宅各门,加强巡逻,尤其是秘库、账房、武库等要害之地。第三,今日在场所有人,严禁泄露半字!违者,家法处置,诛连亲族!”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如冰:“若……若在二爷处搜到通敌铁证,或审讯证实其罪……便依家法,族谱除名,于祖宗灵前……处决!”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王景辉的背叛,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已抵住了琅琊王氏的咽喉。家族内部的血腥清洗,已不可避免。而这把匕首的刀锋,究竟还指向了何方?
乌江口至历阳的广阔江面及沿岸,已成修罗杀场。
吴广德偷袭历阳中伏,损兵折将,狼狈撤回江南,心中对陈盛全的恨意已臻极致。而陈盛全回援受阻,虽保住了历阳,却也未能如愿围歼吴广德主力,反被那支身份不明的伏兵(实为幽州暗中派遣的伪装部队)搅得后方不宁,更兼粮道屡遭零星袭扰,军民疲惫,怒火中烧。
双方的梁子彻底结下,再无转圜可能。历阳之战后,小规模的摩擦迅速升级。吴广德仗着水军优势,不再局限于劫掠商船,开始有组织地袭击陈盛全控制下的沿江据点、码头,甚至派小股精锐登岸烧杀。陈盛全则加紧对水军的渗透和陆上反击,沿江布防,征集民船,训练水卒,同时派兵清剿江北那些被吴广德占据或受其影响的滩头、沙洲。
长江中下游,烽烟再起,且比之前更加血腥和混乱。商旅断绝,民生凋敝,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在这片混乱中,幽州“胡老板”引荐的工匠为吴广德“改良”的战船和武器开始显露出些许不同寻常的效能,虽未彻底改变战局,却也让吴广德在局部冲突中占了些便宜,更坚定了其依靠“北边朋友”的决心。
楚王赵琛坐镇江陵,对江北的乱局冷眼旁观,甚至暗中窃喜。陈吴内讧,消耗的是流寇的力量,于他而言有利。他一边严令麾下军队严守江防,不得让战火过江,一边加紧了对联军内部(尤其是世家力量)的整合与控制,并秘密与陈盛全的使者保持着接触,琢磨着如何在这场狗咬狗中攫取最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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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陆鸿煊在京口压力巨大,吴广德将一部分怒火发泄到了与其有血仇的陆家水师头上,进攻愈发疯狂。陆氏儿郎死伤日增,江防吃紧。王景明承诺的陆家援兵(擅长守城的子弟家将)尚未完全到位,楚王的补给和支援又多有拖延克扣,陆鸿煊独木难支,心中对楚王的怨怼,对局势的忧虑,日益深重。
东南的火,因幽州的拨弄和内部的裂痕,已从暗火变为明焰,灼烧着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
阴山以北,朔方北疆行营的“扰敌”行动,如同无数细密的牛虻,开始叮咬北庭这头受伤的巨兽。
胡煊严格执行林鹿“小股精骑,快进快出”的方略。他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和轻骑兵被编成数十支百人左右的队伍,配备双马乃至三马,携轻弩、短刃、火折,像幽灵般越过边境。他们不追求攻城略地,专挑北庭阴山南麓防御薄弱处下手:焚烧零散牧民来不及转移的过冬草料;袭击巡逻人数少的哨队,俘虏其人员(尤其是低级军官和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破坏水源地;甚至伪装成马贼,劫掠往来商队(尤其是疑似为北庭输送物资的)。
起初,贺连山接到边境骚扰的报告时并未太过在意,只以为是寻常的马贼或小股溃兵,责令地方驻军清剿。但骚扰频率越来越高,范围越来越广,造成的损失虽不致命,却让边境牧民人心惶惶,部分牧场被迫内迁,边境贸易近乎断绝。更让他恼火的是,派去追剿的部队往往扑空,偶尔遭遇,对方也是稍触即走,利用地形和马匹优势远遁,根本不与他正面交战。
“是朔方的人!定是林鹿那厮指使!”贺连山在庭州节堂上咆哮,“不敢真刀真枪来战,只会使这些阴损伎俩!”他性格刚烈,崇尚正面决胜,对这种“蚊子战术”深恶痛绝。
有将领谨慎提议:“节帅,朔方此举,意在疲我扰我,乱我边境。不若集结精锐,设下陷阱,诱其深入,一举歼灭几股,以儆效尤。”
贺连山却有些犹豫。他上位未久,内部尚未完全理顺,马骋旧部仍需弹压,西戎野利狐在边境虎视眈眈,若抽调过多兵力去对付这些“苍蝇”,恐给内外敌人可乘之机。而且,朔方骑兵精悍,地形熟悉,未必能轻易围住。
就在他举棋不定之际,贾羽策划的“谣言攻势”开始发酵。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在北庭内部悄悄流传:贺连山杀马骋是为灭口,因他早与马骋有隙,甚至参与了某种阴谋;贺连山准备对几个曾支持马骋的部落进行清算;贺连山与西戎秘密议和,条件是割让某处丰美草场给野利狐;马骋之子马骁(虽在朔方)方是正统,贺连山得位不正……
谣言如同毒雾,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北庭的军心与团结。本就因清洗而人人自危的将领们更加猜疑,部落头人们开始暗中串联,普通士卒则对前途感到迷茫。贺连山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严令追查谣言源头,但散布者手法老练,难以根除,反而因他的追查加剧了内部的紧张气氛。
与此同时,朔方边境的“军事演习”规模越来越大,新型弩车、加固的移动营寨、以及士兵们精良的装备和昂扬的士气,通过各种渠道(被俘后释放的北庭巡骑、边境贸易的商人)传到北庭,进一步加深了北庭军民的危机感。
经济上,裴文主导的封锁开始显现效果。北庭急需的铁料、药材价格飞涨且货源紧缺,盐茶等生活必需品的输入也受到限制,商税加重。普通牧民生活受到影响,部分中小部落开始抱怨。虽然贺连山极力从其他渠道(如通过更远的回纥人或冒险穿越西戎控制区)获取物资,但成本高昂,杯水车薪。
朔方对北庭的“蚕食”,正从军事、经济、心理多个层面,缓缓收紧套索。贺连山感受到了压力,却因内忧外患,一时难以找到有效的破解之道,只能被动应对,疲于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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