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州的深夜,寒风比刀更利。节度使府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严寒更加凝滞、绝望。贺连山如同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受伤猛虎,在昏黄的灯火下焦躁地踱步,眼里的血丝与狂乱几乎要溢出来。贺鲁的惨败,南线门户洞开,东部叛军未平,内部谣言与恐慌如同跗骨之蛆……曾经“北庭之矛”的赫赫威名,似乎已被这接踵而至的打击磨损殆尽。
“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贺连山猛地停步,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环视着厅内仅存的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这些人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恐惧与茫然。“林鹿想一口吞了我北庭,没那么容易!我贺连山纵横草原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节帅,如今之势,敌强我弱,正面硬撼朔方主力,恐……”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欲言又止,话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那你说怎么办?!”贺连山低吼道,“守着这座破城,等着胡煊和典褚把咱们困死?等着乌恩那些叛贼和西戎野利狐都扑上来咬一口?等着城里那些早就心怀鬼胎的家伙,半夜把本帅的脑袋割了去献给林鹿邀功?!”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上。守,看似稳妥,实则慢性死亡,且内部随时可能生变。战,或许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线生机,甚至……若能有场胜仗,哪怕只是击退朔方前锋一场,也能极大地提振已跌入谷底的士气,震慑内部宵小,甚至争取到喘息和转圜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节帅,西线紧急军报!还有……陇右节度使慕容岳的密使,已秘密抵达城外,请求面见节帅!”
“慕容岳?”贺连山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立刻接过军报,快速浏览。西线军报内容不出所料,野利狐的游骑活动更加频繁,虽未大举进攻,但压迫感十足,显然在等待朔方与北庭主力决战的结果,好伺机而动。
而慕容岳密使的到来,意义则完全不同!陇右与朔方接壤,慕容岳对林鹿的崛起和扩张同样忌惮,双方在边境素有摩擦。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快!请密使进来!不,本帅亲自去迎!”贺连山精神一振,暂时压下狂躁,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向外走去。厅内众人也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在府内一处绝对隐秘的偏厅,贺连山见到了慕容岳的密使。来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士,自称姓莫,言谈谨慎,目光却不时流露出精明与算计。
“莫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贺连山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挥退左右,“不知慕容节度使有何指教?”
莫先生拱手道:“贺节帅客气。我家主公闻听朔方林鹿,不顾道义,悍然兴兵犯境,欲吞并北庭,深感愤慨。林鹿此人,狼子野心,若任其吞并北庭,实力暴增,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家主公的陇右,乃至整个西北、中原!唇亡齿寒,我家主公岂能坐视?”
贺连山心中冷笑,慕容岳那老狐狸会有这般“侠义心肠”?无非是怕北庭被灭后,朔方兵锋直指陇右罢了。但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慕容节度使高义!林鹿倒行逆施,天下共愤!若慕容节度使肯施以援手,我北庭上下,感激不尽!”
莫先生捻须道:“援助之事,好说。只是……朔方兵锋正盛,林鹿诡计多端,我家主公虽有心,却也不得不虑及自身安危。若要出兵牵制朔方,使其不能全力北顾,所需粮草、军械、乃至开拔犒赏,皆非小数。且一旦与朔方公开为敌,陇右边境永无宁日,此等风险……”
贺连山听明白了,这是要价。慕容岳这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莫先生放心!只要慕容节度使肯出兵,所需一应钱粮军械,我北庭愿先支付三成作为定金,事成之后,另有厚报!此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听闻慕容节度使对朔方所占的姑臧以西草场,以及河西部分商路,素有想法?若此次能合力挫败林鹿,我北庭愿与陇右共分其利!朔方若败退,其西疆必然空虚,届时陇右取姑臧以西,我北庭收复数年前被占的阴山南麓草场,岂不两全其美?”
这个许诺可谓极其大方,几乎是将未来可能从朔方身上割下的肉,提前分给了慕容岳一半。莫先生眼中精光闪动,显然颇为动心,但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吟道:“贺节帅诚意,在下必当转达我家主公。然出兵牵制,亦需时机与策略。不知贺节帅当前,有何破敌良策?若北庭自身难保,我家主公贸然介入,恐得不偿失。”
贺连山知道对方是要看他的底牌和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瞒先生,本帅已决意,集中所有精锐,与朔方胡煊、典褚所部,决一死战!”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野狐岭以南、庭州西南方向的一处开阔地:“此处名为‘黄沙塬’,地势开阔,略有起伏,利于我北庭骑兵展开。朔方军连胜,其前锋必然骄纵。本帅将亲率两万五千精锐(这几乎是贺连山目前能集结的所有可靠机动兵力),前出至黄沙塬,背靠矮山扎营,摆出决战态势。同时,放出风声,言粮草不济,士气低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