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讲武堂
十月末,朔方讲武堂第一期将官进修班结业。
三百余名将校整齐列队在演武场上,从校尉到都尉,从朔方旧部到北庭、陇右新附将领,人人站得笔挺。三个月的学习,他们不仅学了兵法阵图、地形地理、后勤补给,更重要的,是学了“朔方为何而战”——那门由林鹿亲自讲授、墨文渊辅讲的“忠义之道”。
林鹿一身简朴戎装,站在点将台上。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从边军小卒一路走到今天的面容,已沉淀出如山岳般的沉稳。
“三个月前,你们站在这里时,有的是朔方老兵,有的是北庭降将,有的是陇右归附。”林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我问你们:‘为何而战?’有人答为军饷,有人答为功名,有人答为活命——都对,也都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今日结业,我再问一遍:我朔方将士,究竟为何而战?”
台下寂静。片刻,前排一名年轻都尉朗声道:“为主公而战!为朔方而战!”
紧接着,数百个声音汇聚如雷:“为主公而战!为朔方而战!”
林鹿却摇了摇头。
“错了。”他平静地说,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不是为我,也不是为朔方这个名号。”林鹿走下点将台,走入队列之间,“你们看凉州城外,那些正在收割的农田——老农脸上的笑,孩童手中的麦穗,妇人锅里的粥。你们去河西,去陇右,去北庭,看看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看看他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样子。”
他停在一名北庭降将面前:“呼延灼,你原是贺连山麾下万夫长,归附时我问你为何降,你说‘不想再让草原上的女人守寡,孩子没爹’。这话,我记得。”
呼延灼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林鹿继续走:“我们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必打仗。我们拿起刀枪,是为了有朝一日,天下人都不必再拿刀枪。这,才是我朔方将士真正的‘为何而战’。”
他回到台上,声音陡然提高:“今日起,你们将分赴四方——北疆、西陲、陇右、河西,乃至将来要去的关中、中原。记住今日所学,记住今日所思。凡我朔方军旗所至,当护生民,当安乡土,当开太平!”
“护生民!安乡土!开太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云霄。
结业典礼后,都督府内堂,第一批外派将领的任命正式下达。
胡煊加“北庭都护”,总揽北疆军政;陈望加“陇右经略使”,兼领羌地安抚;许韦调任“河西都督”,镇守朔方门户。这三人构成了朔方西、北两个方向的铁三角。
更引人注目的是新设立的“东进行营”——以凉州本镇精锐两万为基干,抽调北庭、陇右精兵各五千,合兵三万,主将暂缺,副将由原北庭降将慕容翰、陇右归附将领李虎担任。
“主公,东进行营主将人选……”杜衡呈上名单。
林鹿却没有看名单:“主将已有人选,只是时机未到。先让慕容翰、李虎练兵,要练成一支能适应关中地形、擅长攻坚拔寨的铁军。粮草军械,优先供给。”
墨文渊心中一动:“主公是要……亲自东进?”
“关中,须我亲取。”林鹿淡淡道,“长安虽废,其重如山。非我亲往,不足以镇人心,不足以承天命。”
他顿了顿:“不过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关中饥荒最烈之时——那时入关,才是雪中送炭。”
正商议间,苏七娘匆匆入内,面色凝重:“主公,江东急报。”
两份密报同时送到。
第一份来自金陵:“吴广德洞庭大胜后,骄狂愈甚。已命蒋奎整备水陆兵马,定于十一月初五誓师,亲征长沙。金陵留守兵力不足两万,且多为老弱。”
第二份来自寿春:“陈盛全与王氏密谋已毕,‘南雍’旗号将于十一月初一在寿春打出,立河间王幼子赵旻为帝,王景明为太傅,陈盛全自封大将军、录尚书事,总揽军政。届时将以‘讨逆复国’之名,传檄江南。”
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十一月初一立‘南雍’,十一月初五吴广德西征——时间掐得真准。陈盛全这是算准了吴广德会倾巢而出,金陵空虚。”
韩偃补充:“王氏在江东的暗桩也已启动。一旦‘南雍’檄文发出,江东各州县必有人响应。届时吴广德前有长沙,后有寿春,两面受敌。”
林鹿走到江东舆图前,看了许久,忽然道:“还不够。”
众人一愣。
“陈盛全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林鹿手指点在金陵,“若吴广德闻讯回师,或留重兵守金陵,则陈盛全渡江便是送死。必须有人……在金陵内部,再点一把火。”
他看向苏七娘:“蒋奎那边,进展如何?”
苏七娘禀报:“暗线已与蒋奎接触三次。此人确有异心,但极为谨慎。他要求:若倒戈,须保其性命、家产,并授实权官职。此外……他要亲手斩吴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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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准。”林鹿毫不犹豫,“告诉他,若他能献金陵,朔方授其‘镇东将军’,领水师都督,子孙世袭。至于吴广德的人头……给他便是。”
“可蒋奎是否可信?”杜衡迟疑,“此人反复无常……”
“正因其反复,才可用。”林鹿冷笑,“吴广德暴虐,陈盛全阴鸷,蒋奎在二人之间只能择一。而我们,给他第三条路——一条更宽的路。他会选聪明的。”
命令迅速发出。一场针对金陵的暗战,在吴广德誓师西征的前夜,悄然拉开序幕。
汉中·老君山
同一时间,汉中的秋收也接近尾声。
马越站在新开垦的田埂上,看着金黄的稻穗,竟有些恍惚。三个月前,他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逃到这里时,从未想过真能种出粮食。
“将军,”郭锐捧着一把稻谷走来,“亩产一石八斗,虽不及江南,但在汉中已算上等。咱们开垦的八百亩地,收成足够两千人吃到来年夏收。”
马越抓起一把谷粒,粒粒饱满。“符雄那边呢?”
“羌人兄弟打猎收获颇丰,晒制的肉干已存了三万斤。加上捕的鱼、采的山货,肉食无忧。”郭锐顿了顿,“只是……盐快用完了。”
盐是战略物资。汉中产盐不多,主要控制在鲁璋手中。马越部这三个月的用盐,都是花高价从天师府“买”的——说是买,实则是鲁璋的变相控制。
“鲁璋那边有什么动静?”马越问。
“加强了监视。”郭锐低声道,“谷口外的哨卡从一个增加到三个,每日都有道士以‘巡查风水’为名进山。另外,天师府开始催收‘借’给我们的种子农具钱——要价是市价的三倍。”
“他在试探。”马越冷笑,“看我们是不是真认命了。”
“那我们……”
“给他。”马越果断道,“把带来的金银,拿出一半送去。态度要恭顺,就说感谢天师收留,这些钱是‘孝敬’。另外……”他眼中闪过寒光,“把我们最好的一百张羊皮、五十斤鹿茸,单独送给鲁璋本人,就说‘听闻天师炼丹需药材,特此孝敬’。”
郭锐会意:“将军是要麻痹他?”
“还要借刀杀人。”马越望向汉中城方向,“鲁璋炼丹需童男童女之事,民间怨气已积压许久。我们送他药材,就等于告诉百姓:看,连外来的‘官军’都在助纣为虐。这股怨气,该炸了。”
果然,十日后,当马越的“孝敬”送到天师府时,汉中城中流言四起。
“听说了么?陇右来的马将军,给天师送了好多珍贵药材,说是助他炼仙丹!”
“什么仙丹,那是要用人命填的!我家隔壁的王娃子,上个月就被抓走了,说是‘有仙缘’,现在生死不知……”
“这些当兵的也不是好东西,跟妖道沆瀣一气!”
民怨在沉默中发酵。而鲁璋收到厚礼,果然放松了警惕——马越既然肯花大钱讨好他,说明是真的认命了,想长久留在汉中。
十一月朔日,天师府发出告示:为炼制“九转金丹”,需再选童男童女各十二人,凡献子者免三年赋税。
告示贴出的当天夜里,汉中城北一处民宅,五个汉子聚在油灯下。
“不能再忍了!”为首的是个铁匠,满脸虬髯,“我儿子才八岁,前天也被记了名。什么狗屁仙丹,那是吃人的妖法!”
“可天师有兵,有道士……”
“城外不是有官军么?”一个瘦小的汉子低声道,“那个马将军,我看他不像是真跟天师一伙的。他送厚礼,说不定是权宜之计。”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表侄在他军中当火头军,偷偷回来说,马将军每日亲自下地,与士卒同吃同住,还教他们识字。这样的将军,会跟妖道同流合污?”
几人沉默。最后,铁匠咬牙道:“我去试试。若马将军愿为民除害,我们就跟他干!若他不愿……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第二日深夜,铁匠翻山越岭来到老君山谷口,被哨兵擒住。半个时辰后,他跪在了马越面前。
听完铁匠的哭诉,马越久久不语。
“将军,”郭锐在一旁低声道,“机会来了。”
马越扶起铁匠:“乡亲们受苦了。我马越虽败军之将,却也知‘民为邦本’。鲁璋如此残民,天理不容。”他顿了顿,“你可敢回去,联络城中义士?”
“敢!”铁匠激动道,“只要将军愿出兵,城中至少有三百敢死之士可为内应!”
“好。”马越眼中燃起久违的枭雄之火,“十一月十五,月圆之夜,我在城外举火为号。你们打开北门,迎我军入城——斩妖道,救孩童,还汉中太平!”
铁匠重重磕头,连夜返回。
帐中只剩下马越、郭锐、乌纥、符雄四人。
“将军真要为汉中百姓除害?”符雄疑惑,“我们不是要积蓄实力么?”
“除害是名,取汉中才是实。”马越冷笑,“鲁璋已失民心,此时动手,名正言顺。取了汉中,我们便有根基,有粮仓,有兵源。届时南可图蜀,北可望关中——这才是真正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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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我们只有两千五百人,鲁璋有五千……”
“五千乌合之众。”郭锐接口,“其中真正听命于鲁璋的,不过千余人。其余民壮,多是胁迫而来,心中早有怨气。只要我军入城,打出‘诛妖道、救百姓’旗号,他们不倒戈就算好了。”
马越看向窗外渐圆的月亮:“三个月隐忍,该到头了。汉中,将是我马越东山再起的第一块基石。”
凉州·暗羽卫密室
十一月初三夜,苏七娘将最新密报呈给林鹿。
“蒋奎已暗中答应,待吴广德西征后,便开金陵城门迎陈盛全。条件是:保其家小,授实权,亲手斩吴。”
“陈盛全与王氏定于十一月初一立‘南雍’,檄文已暗中散发,江东各州县皆有响应。”
“汉中马越,已与城中义民联络,定于十一月十五夜袭汉中,诛鲁璋。”
林鹿听完,只问了一句:“孙氏兄弟呢?”
“孙建策、孙建权已得萧景琰部分水师兵权,正加紧操练。萧氏与孙氏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但萧景琰已暗示,若战事需要,可提前完婚。”
林鹿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沉默良久。
图上,各方势力如棋子般分布:朔方在西,幽州在北,南雍在东,长沙在南,汉中马越如一根刺,蜀地赵耀如一潭死水。
而中央,关中、中原,依然是一片混乱的空白。
“传令。”林鹿忽然开口,“告诉陈望:羌地既定,可选拔精兵五千,秘密东调至陇右东部,陈兵散关。明年开春,我要用这支兵。”
“告诉高毅:洛阳经营继续,但要注意隐蔽。必要时,可‘发现’一些前朝遗物——比如残缺的诏书、皇室的印信,让天下人知道,洛阳还有‘王气’。”
“至于江东……”林鹿手指划过长江,“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待他们两败俱伤时,我朔方水师……也该成型了。”
苏七娘一一记下,犹豫片刻,问:“主公,我们是否插手汉中之事?马越若得汉中,恐成后患。”
林鹿摇头:“不必。汉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马越占了,也要花大力气经营,短时间内无力外扩。就让他先跟鲁璋斗,跟蜀王耗。待我取了关中,汉中……不过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何况,留着他,还能牵制蜀地。蜀王赵耀安于现状,有马越在侧,他便不得不整军备战——这对我将来南下,反而是好事。”
苏七娘恍然。主公的目光,已看到数年之后。
“那接下来……”
“等。”林鹿望向窗外深秋的夜空,“等江东的消息,等汉中的结果,等……关中的饥荒到最烈时。”
乱世如潮,进退有时。
而真正的棋手,懂得在潮水最汹涌时,保持静立,看清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十一月,注定是多事之秋。
但林鹿相信,这个冬天过去后,天下的棋局,将迎来真正的变局。
而那时,就是他落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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