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寿春
十一月初一,天阴欲雪。
寿春城北的“承天坛”是前朝祭天之所,已荒废多年。如今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坛上铺了崭新的红毡,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陈盛全麾下的文武将吏,有王氏宗族子弟,有江东各州县前来观礼的士绅,更多的是被“免三年赋税”许诺吸引来的百姓。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一身玄色冕服、头戴九旒冠的幼童赵旻,在王景明的搀扶下,颤巍巍登上祭坛。这孩子瘦小苍白,眼中满是惶恐,显然是被人从书斋硬拽出来的。
王景明朗声宣读祭文,声音苍老却极具穿透力:“……自奸佞窃国,神器蒙尘,天下板荡,生民倒悬。今河间王世子旻,聪颖仁孝,天纵英资,当承大统,续雍室宗庙。谨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改元‘兴雍’,都寿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坛下响起参差不齐的“万岁”声。多数人是来看热闹的,少数人是真激动——乱世十几年,终于又见“天子”了,哪怕只是个傀儡。
陈盛全一身戎装,站在坛侧首位。他没有跪拜,只是躬身行礼。待礼成,他上前一步,接过侍从捧来的宝剑,高高举起:
“今陛下初立,贼臣吴广德窃据金陵,暴虐无道,荼毒江南。臣陈盛全,蒙陛下委以大将军、录尚书事,当率王师,渡江讨逆,复我旧都,拯民水火!”
“讨逆!复都!拯民!”麾下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同一时刻,数百匹快马从寿春四门奔出,马上骑士背负檄文,分赴江东各州县。檄文是王景明亲自执笔,字字诛心:
“……吴贼广德,本一市井无赖,趁乱聚众,窃据金陵。屠戮宗室,戕害士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今更驱溃卒为匪,祸乱四方,天人共愤!今上承天应命,正位继统,命大将军陈盛全率王师讨逆。凡我江东士民,识大义、明忠奸者,当速起响应,擒吴贼以献者封侯,开城迎师者重赏。檄文所至,望风景从!”
这份檄文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江东激起千层浪。
金陵·秦淮河
十一月初三,吴广德西征誓师的前两日。
洞庭大胜的庆功宴持续了整整七天,秦淮河两岸脂粉香气中混杂着酒臭和呕吐物的酸腐。吴广德醉醺醺地搂着新纳的妾室,正在画舫上听曲,蒋奎匆匆登船。
“大王,出事了。”蒋奎面色凝重,递上一卷檄文。
吴广德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暴怒,将檄文撕得粉碎:“陈盛全这狗东西!王景明那老不死的!敢立什么狗屁‘南雍’?还敢说本王是贼?”
“更麻烦的是,”蒋奎低声道,“檄文已传遍江东。据报,宣州、歙州已有乡绅起兵响应,歙州刺史更已开城迎‘王师’。我们的粮道……恐被切断。”
吴广德的酒醒了大半。他推开妾室,在画舫甲板上焦躁踱步:“陈盛全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实约五万。但其兵精粮足,又得王氏相助,不可小觑。”
“那长沙呢?”吴广德咬牙,“赵岫那边……”
“长沙王已收缩防线,据城固守。南梁萧氏的水师虽败,陆上实力犹存。我军若西征,必成持久之战。届时陈盛全从背后杀来……”蒋奎没有说下去。
画舫内死一般寂静。良久,吴广德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传令!西征暂缓!命前军改道,东进剿灭陈盛全!本王要亲手把那小儿皇帝的脑袋拧下来!”
“大王英明。”蒋奎躬身,“只是金陵空虚,若倾巢东出,恐有闪失。不如……末将率本部留守金陵,一则保大王基业无虞,二则可策应东西两线。”
吴广德盯着蒋奎,醉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蒋奎神色坦然,句句在理。最终,他拍了拍蒋奎的肩膀:“好!蒋将军忠勇,本王信你。给你留一万五千人,守好金陵。待本王灭了陈盛全,回来与你共富贵!”
“末将必不负大王所托!”蒋奎单膝跪地,低头时,眼中冷光一闪。
汉中·月圆夜
十一月十五,月如银盘。
汉中城北的荒地上,悄然聚集了三百余人。他们多是城中工匠、小贩、农夫,手持菜刀、柴斧、铁锤,眼中既有恐惧,更有决绝。为首的铁匠握着一柄新打的朴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马将军说了,子时三刻,城外举火为号,咱们就开北门。”铁匠压低声音,“记住,进了城直奔天师府,别贪财,别恋战。救出被抓的娃子,宰了鲁璋那妖道,汉中就是咱们的了!”
众人默默点头。有人低声念着家中儿女的名字,有人擦着额头的冷汗。
子时,老君山谷。
马越的二千五百人已集结完毕。人人衔枚,马蹄裹布,刀剑出鞘。三个月休养,虽未完全恢复,但眼中已重燃战意。
“斥候回报,”郭锐低声道,“鲁璋今夜在府中设‘丹成大典’,城中主要将领、祭酒皆在天师府。守城的是韩通部,约千人,分守四门。北门守将是个酒鬼,今夜又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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