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风雪愈紧。
凉州·东进行营
校场上积雪盈尺,朔风如刀。三千精卒却只穿单衣,在雪地中操练阵型。枪矛刺出时带起的雪沫,在阳光下凝成道道白虹。
慕容翰立马高台,面沉如水。这位北庭降将如今是东进行营副统领,三个月来,他将胡煊的铁骑纪律与陈望的灵活战术糅合,练出了这支既能结阵硬撼、又能分散袭扰的“雪狼营”。
“停!”慕容翰突然喝道。
阵列骤停,无人稍动。
他策马入阵,停在一名年轻士卒面前:“你,出列。”
士卒踏前一步,身姿笔挺。
“方才变阵时,你的左脚踏错了半步,为何?”
士卒面色一白:“禀将军,雪深及踝,踏偏了……”
“雪深?”慕容翰冷笑,“关中春荒时,饿殍遍野,路滑还是雪深?到时你踏错一步,死的就不是你一人,是全队!”
他转向全军,声音如铁:“从今日起,操练加倍!绑沙袋,蒙眼布,雪地夜行——我要你们闭着眼都能走对步子!因为到了长安城下,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敌军,还有饿疯了的流民、暗中窥视的世家、以及……你们自己肚里的饥火!”
“诺!”三千人齐声应喝,声震雪野。
校场边,李虎搓着冻僵的手,低声道:“慕容将军练得是不是太狠了?这才三个月,已经练废了二百多人……”
身旁的老校尉摇头:“李将军,你从陇右来,不知关中凶险。当年我随老节度使入关中平叛,十万人进去,三万人出来——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冻死的、被自己人抢粮杀死的。慕容将军这是在救命。”
李虎默然。他想起陇右的群山,想起黑风峪的厮杀,但那些与即将面对的关中相比,似乎都成了儿戏。
都督府内,炉火正旺。
林鹿看完东进行营的操练记录,递给墨文渊:“慕容翰练得不错。”
墨文渊细阅,颔首:“此将有大才。不过主公,三万东进兵,粮草从何而出?关中春荒,就地取粮绝无可能。若从凉州运粮,千里转运,十石粮到关中恐怕只剩三石。”
“所以不能全靠运粮。”林鹿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漕运图前,“杜衡,去年河西、陇右、北庭的屯田收成如何?”
杜衡早有准备:“禀主公,三地合计收粮一百二十万石。除军需、民食、储备外,可调三十万石东运。”
“三十万石……”林鹿沉吟,“不够。至少需要五十万石,才能支撑到关中夏收。”
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可向羌地、西戎购粮。陈望将军报,羌地今岁丰收,存粮颇丰。西戎野利狐为表恭顺,也愿以市价七成售粮。”
“能购多少?”
“羌地十万石,西戎五万石,合计十五万石。”贾羽顿了顿,“但需金银,或……盐铁。”
林鹿果断道:“准。以盐换粮,盐价可低三成。告诉陈望,此事由他全权处置。另,传令河西、陇右各州县:今冬减三成军粮,省下的粮食全部东调。告诉将士们,勒紧裤带三个月,待取了关中,加倍补偿!”
这是冒险之举。一旦东进受挫,或关中夏收无望,朔方自身都将陷入粮荒。但林鹿没有犹豫——取关中,本就是一场豪赌。
“主公,”韩偃忽然道,“还有一策:可让高毅将军在洛阳‘借粮’。”
“借?”
“洛阳周边虽荒,但世家大户多有存粮。高将军可以‘修缮皇陵、招募流民’为名,向这些大户‘借’粮,许以将来加倍的盐引或田契。若有不从者……”韩偃没有说下去。
林鹿明白其中深意。乱世之中,怀柔与威慑必须并用。
“准。告诉高毅,尺度他自己把握。我要的只是粮食,至于手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江东·溧水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溧水城已被围二十日。城高三丈,墙厚八尺,本是江宁府属县,如今成了吴广德最后的巢穴。
城头上,吴广德披头散发,甲胄污损,眼中布满血丝。他身边只剩不足三千人,且大半带伤。城外,陈盛全的五万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南雍的赤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王,”一名老将哽咽道,“粮尽了。今日连马肉都分完了,明日……明日只能吃树皮了。”
吴广德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城下中军大帐。那里,陈盛全正与王景明对坐饮酒,谈笑风生。
“蒋奎……蒋奎呢?”吴广德嘶哑地问。
“昨夜率百余亲卫缒城而下,投……投敌了。”
吴广德突然狂笑,笑声凄厉:“好啊!都背叛我!都背叛我!”他猛地拔剑,指向城下,“陈盛全!王景明!你们以为赢了?告诉你们,金陵的皇宫底下,我埋了三万斤火药!只要我一声令下,整座金陵城都会飞上天!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片废墟!”
这话用尽力气喊出,城下隐约可闻。
中军帐内,陈盛全举杯的手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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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景明捻须微笑:“垂死狂言,不必理会。”
“若是真的呢?”陈盛全放下酒杯,“此人暴虐疯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更要速战速决。”王景明眼中闪过寒光,“今夜子时,总攻。老夫已买通城中守将,届时开西门。”
陈盛全深深看了王景明一眼。这位王氏宗主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辣——连吴广德最后的心腹都能收买。
当夜子时,西门悄然而开。
陈盛全亲率死士八百,直扑县衙。沿途几乎未遇抵抗——守军早已饿得无力举刀,见城门已破,纷纷跪地请降。
吴广德是在县衙后院被擒的。他喝光了最后一坛酒,正抱着传国玉玺的仿制品(他自称是真品)酣睡,被士卒拖到院中时,还在醉话连篇。
“朕是天子……朕有玉玺……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陈盛全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语:“吴王,金陵地下的火药,引线在哪儿?”
吴广德迷迷糊糊地咧嘴:“在……在蒋奎床底下……哈哈哈哈!蒋奎那狗贼,他也不知道自己天天睡在火药桶上!”
陈盛全脸色一变,急令:“速传蒋奎!”
蒋奎匆匆赶来,得知原委后,冷汗涔涔:“末将……末将确实不知……”
“现在知道了。”陈盛全冷冷道,“你亲自回金陵,处理此事。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蒋奎连声应诺,连夜驰往金陵。他知道,这是陈盛全的考验——办好了,他仍是水师都督;办砸了,金陵的废墟就是他的坟墓。
三日后,吴广德被押解至寿春。南雍小皇帝赵旻在王景明的“教导”下,下旨将吴广德凌迟处死,曝尸三日。行刑那日,寿春万人空巷,百姓争食其肉——可见怨恨之深。
江东,自此改姓“南雍”。陈盛全挟天子以令诸侯,王景明坐镇朝堂,蒋奎统领水师,三方暂时达成微妙的平衡。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种平衡,脆弱如冰。
汉中·南郑
腊月廿三,小年。
马越在南郑(汉中治所)正式开府,自称“汉中节度使”。府中张灯结彩,宴请汉中士绅、降将、以及周边山区的羌氐酋长。
酒过三巡,马越举杯:“今日小年,本该团圆。然妖道鲁璋遁入蜀地,蛊惑蜀王,我汉中百姓仍不得安枕。本帅在此立誓:来年春暖,必提兵南下,擒鲁璋,清君侧,还巴蜀太平!”
座中众人反应各异。汉中本地士绅多是敷衍举杯,他们刚逃出鲁璋的魔掌,实在不愿再起战火。但羌氐酋长们却兴奋起来——蜀地富庶,若能随马越南下劫掠,岂不美哉?
宴后,郭锐低声劝谏:“将军,我军新定汉中,宜休养生息。蜀道艰难,蜀王虽弱,但据险固守,急切难下。不如先稳固根本,待时机成熟……”
“时机?”马越冷笑,“现在就是时机!蜀王赵耀得知鲁璋逃入蜀地,非但不擒,反而以礼相待,封什么‘护国天师’——这说明什么?说明蜀王昏聩,蜀政**!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秦岭:“蜀地有‘四关’:北有金牛、米仓,东有瞿塘、巫山。但鲁璋逃入的是米仓道,这条路我最熟——当年在陇右时,我曾随商队走过三次。”
符雄眼睛一亮:“将军要奇袭?”
“正是。”马越眼中燃起野火,“开春后,我亲率三千精兵,走米仓古道,直扑巴中。巴中一下,便可顺嘉陵江南下,直取阆中、南充,截断蜀地南北。届时蜀军主力被牵制在北线金牛关,后方空虚,我军可长驱直入,直捣成都!”
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三千人深入敌境,孤军作战,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乌纥热血上涌:“大哥,我跟你去!”
“不,”马越摇头,“你留守汉中。郭锐、符雄随我南下。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摘桃子——蜀地这颗熟透的桃子,该换个主人了。”
当夜,马越独坐书房,给蜀王赵耀写了一封信。信中以谦卑语气,称自己“奉朝廷之命镇守汉中”,对鲁璋“蛊惑蜀王、离间雍蜀”深感忧虑,愿“提兵南下,助蜀王清君侧”,并“愿以汉中盐铁,易蜀中粮帛,永结盟好”。
这是一封典型的战书裹着糖衣。赵耀若拒,便是“庇护妖道,自绝于朝廷”;若允,便是引狼入室。
信使出发那日,汉中又下起了雪。
马越站在城头,望向南方。白雪覆盖的米仓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而他要做的,是唤醒这条龙,骑上它,去吞噬南方那片丰饶的土地。
“蜀王啊蜀王,”他喃喃自语,“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凉州·暗羽卫密室
腊月三十,除夕。
苏七娘将年终汇总呈给林鹿,厚达三十页的册子,记录着一年来天下各方的动向。
“南雍已基本控制江东,但陈盛全与王氏矛盾渐显。陈欲扩军备战,王欲休养生息;陈欲北伐中原,王欲偏安江左。蒋奎虽得水师都督,但处处受王氏掣肘,已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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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马越整军三万,存粮十万石,开春后必南下图蜀。蜀王赵耀昏聩,蜀军武备松弛,恐难抵挡。”
“幽州韩峥已彻底消化河北,正厉兵秣马。据密报,其下一个目标是河东,开春后便会动手。”
“关中饥荒已至顶点,长安人相食,每日死者逾三百。周边十三股势力为争粮,自相残杀,已灭其五。”
林鹿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主公,开春后,我们先取关中,还是……”墨文渊试探问道。
“关中。”林鹿毫不犹豫,“但不止是取,更要治。我要带去的不只是刀枪,还有粮种、农具、医官、工匠。要让关中百姓知道,我朔方不是来掠夺的,是来重建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正飘下细雪,凉州城万家灯火,隐隐传来守岁的爆竹声。
“传令下去:正月初六,东进行营誓师。正月十五,陈望率羌地铁骑东进,至散关待命。二月初二,我亲率中军出发。”
“这么急?”杜衡吃惊,“粮草尚未完全到位……”
“等不得了。”林鹿望着东方,“每多等一日,关中就多死千人。何况……”他顿了顿,“韩峥开春必攻河东,若让他取了河东,兵锋便可西指潼关。到那时,关中就不是我一家能取的了。”
众人肃然。这是与幽州赛跑——谁先控制关中,谁就掌握了问鼎中原的主动权。
“至于江东、汉中、蜀地……”林鹿转身,目光如炬,“让他们先斗着。待我取了关中,整合了中原,他们……不过是癣疥之疾。”
一条条命令在除夕夜发出。朔方这台战争机器,在万家团圆之时,开始了最后的预热。
当子时的钟声敲响,林鹿独自登上城楼。
东方,漆黑如墨。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深处,有座曾经照耀天下的雄城,正在废墟中等待黎明。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带来黎明的人。
哪怕,这条路要用鲜血铺就。
风雪愈急,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奏响序曲。
而林鹿知道,当春雪融化时,天下格局,将迎来真正的洗牌。
而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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