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八里台,南开大学。
“薛教授,您说啥子哦?想让我转到理科,做饶毓泰教授的学生嗦?”
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伙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惊愕地问道。
他叫黄汲清,前年考进了南开,在矿科读了两年了,现在猛地说让他转学物理,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欸!”
薛教授是地质学家,不会做思想工作,这事儿本就是学校理亏,被学生一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声长叹。
“这事儿……确定了?”
黄汲清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跟这位留美归来的薛桂轮教授学了两年,对薛教授特别了解,看薛教授的神情,这事儿应该已成定局了。
可黄汲清不想半途而废,跑去学什么物理。
再说,他名字叫“汲清”,顾名思义,他天生就该是采油的。
我要为祖国献石油!
物理,跟本人性格不合!
薛桂轮不敢去看学生那失望的眼神,哆嗦着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可这……是为了什么啊?”黄汲清都快哭了。
“还能因为什么啊?”薛桂轮重重地吐了一个烟圈,“还不是因为钱喽!”
他顿了一顿,怅然若失,“学校的情况咱们都知道,矿科的花费又大,不只是需要大量的实验设备,还需要大量的野外考察,进行标本采集……”
说着说着,他又不说话了,师生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秀山楼,三楼。
会议室中坐了六七个人,严修坐在上首,黄钰生坐在下方,笔已经搁下了。
没人作声,一片难堪的沉默,烟卷燃烧发出的“嗤嗤”之声,此起彼伏。
“范孙先生,各位同仁,是组绅食言了,对不住各位了!”
坐在南侧的一个中年男子,脸色涨得通红,猛地站了起来,起身给严修鞠了一躬,又给其他人作了个揖。
他叫李晋,字组绅,是一个煤老板,真正是家中有矿的角色。
民国九年,他为南开大学买了七百亩地,还捐款五万银元,增设了矿科。
但这几年以来,各地军头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李组绅的六河沟煤矿地处河南,兵祸连接,前两年还可以勉强维持,徐世昌下台之后,每况愈下,到今年已经彻底停了。
他的煤矿都停了,自顾尚且不暇,煤老板成了没老板,哪里还有钱来投这个无底洞?
实在没辙,李组绅只能厚着脸皮,来南开商谈撤销矿科之事。
他这一搞,严修和张伯苓就麻瓜了。
开学校不是做买卖,做买卖的要是碰上个槛儿,实在是过不去了,给人退货赔钱也就是了,可办学不行,老师还可以另谋高就,学生咋办?
上房抽梯么?
嘴皮子上下一碰,撤销专业容易,学校的声誉损失就大了,就像一匹布,给烟头燎了一个洞,洞不见得多大,但那布可就成了破布了。
兹事体大,严修一个人扛不住,就召开了今天的董事会。
“祖绅兄说的这是哪儿话,您急公好义接济南开,此举不让指仓赠粮的鲁子敬,我们对您只有感激之情,那会有怨怼之意。今日之举,您也是逼不得已,都是那些武夫之祸!”
严修起身走到李祖绅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请他坐下,笑道,“这就跟种地一样,老天爷不下雨,庄稼绝收了,怎么也怪不到庄稼汉头上去,岂有因别人之过,而责怪于己的道理?”
“是啊,这天下之人,揽功的我见多了,揽过的……倒是祖绅兄开了先河。”一个有些病容的中年男子轻声调侃道。
他的口音中湘音甚重,这是长沙范源濂,曾经三任教育总长,刚从美利坚公干回来,还没回京城,火车在津门就给截留到了这儿。
“哈哈!”室内一阵轻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天灾也好,**也罢,责不责的,说这个于事无补。”徐世昌捏着胡子,沉吟道,“主要是这事儿怎么办,还有没有法子找补?”
一句话,让刚刚松泛一点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矿科和文科商科还不一样,需要持续投入,仪器设备,勘探考察,哪样都要钱,要是一次性投入,大家伙还能想法子凑一凑,持续投钱,那就是个无底洞,谁都扛不住。
“欸!实在不行,那二十多个学生,就由我来跟他们说吧……咳咳!”沉默中,严修艰难地说道。
才说了两句,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咳出两块病态的酡红,甚是揪心。
一个中年人赶紧起身跑过去,帮他顺背倒水,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做熟了的。
这人是严修的次子严智怡,曾任直隶实业厅长,现任教育厅长。
严修慢慢平复下来,喝口热水,拍拍严智怡的手,让他回座位去,“就这样吧……能转专业的就转专业,实在不好转的……就卖我这张老脸,看能不能转校,去北洋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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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北洋大学是国内最早开设矿科的大学,学科成立至今已有三十年,说实话,就这个专业来说,他们比南开还强。
一个中年人跟着慢悠悠地道,“我回北大之后也想想办法,能接收咱们咱们南开的学生,他们嘴都能笑歪喽!”
这人是北大教授陶孟和,北大的矿科设立也有个十多年了,那会儿民国都还没成立。
“我……欸!”徐世昌脸上露出一丝愤懑之色,手里茶杯在桌上重重一顿,茶水四溅。
他对南开投入的心血很多,可时局不好,南开难开,勉强支撑下来,自家的学生还要转到别家学校,这算什么?
南开成别人的预科了么?
徐世昌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突然偏过头问道,“颜惠庆,孙凤藻没来也就罢了,怎么卞肇新和袁了凡也没来?”
颜惠庆是外交总长,黎元洪出事之后,颜惠庆被顶了上来,代理着国务院的事儿。
孙凤藻则是刚刚上任京浦铁路局长,还在山东待着,更是分身乏术。
今儿的这个董事会,他们两位是实在抽不开身,情有可原。
可卞俶成和袁凡怎么也没来?
黄钰生有些为难地道,“他们两位都是通知了的,但此事事发突然,袁董事去了京城,一时联系不上,而卞董事家里……”
“徐世叔,您忘了这两天连早点都难得吃上了?”严智怡插话道。
卞肇新是严修的女婿,是他的妹夫,“肇新现在是卞家的族长,走不开的。”
室内本来是九分惨淡的话,他这话一说,就成了十分。
现在要说倒霉蛋的话,南开顶多只能是走了背字,卞家还要倒霉多了,那是直接在背字上安家。
好好的津门八大家,连族长都被弄死在西所,顺带着让津门满城门板。
徐世昌的意思大家伙明白,现如今的董事会当中,李祖绅这个煤老板靠不住之后,就只有卞家财力最雄厚了。
可卞家现在这情况,自己都风雨飘摇,比李祖绅还惨,哪里还管得了这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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