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偷偷将椅子往窗边挪一点,不给这帮人可趁之机,刚退后两步,他又如梦方醒地一拍大腿,这节奏带的,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
“伯苓先生,还有个小事儿,我还和顾临说好了,我们南开和协和进行预科合作。”
袁凡汗都下来了,看来要吃点首乌补补脑子,他冲黄钰生道,“子坚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您得把这事儿记下来,咱可别忘了!”
黄钰生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无语地看着这位大爷。
这么大的事儿的事儿能成,那是脸大,这么大的事儿能忘,这是心大。
“咱和协和医学院预科合作?那中学部的那帮孩子们不得疯了?”
张伯苓激动地一哆嗦,仰头望天,“严先生,或许,咱们要合计一下医学院的事儿了!”
沸腾的会议室骤然一静,纷纷逃离张伯苓的身边,此人危险,要珍惜生命!
范源濂轻咳一声,给袁凡打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礼堂外的走廊上。
“静生先生,您是有什么事儿,要提点小子的么?”袁凡有些不明所以,开放式的问道。
“你的事儿,任公先生跟我说过,以你的学问见识,谁敢说提点二字啊。”
范源濂看着袁凡,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在你这个年纪,我进了长沙的时务学堂,从那时起,此生就是“维新”二字。”
时务学堂,是由谭嗣同发起,由梁启超任总教习的学堂,这所学堂的底色,可想而知。
袁凡点点头,会议室中虽然是一团和气,戮力同心,但还是有细微的异样。
范源濂和徐世昌就是如此,两人同处一室,却几乎没有对话,原来症结在这儿。
维新是老袁一手覆灭的,谭嗣同的脑袋是老袁一手挂上菜市口的。
老袁身后是谁,不就是徐世昌吗?
“这两个字,我琢磨了一辈子,“维新”之新,有人说是“新制度”,有人说是“新文化”,有人说是“新思想”,我却认为是“新人”,只有“人”才是根本,所以,我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儿,就是教育。”
范源濂看着下边操场上的学生,抱着个篮球,挥洒着自己的精力,微微笑道,“我当年读任公先生的《少年中国说》,我就想像着,我华国的新少年,该是什么模样呢?我想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果,知道今天,我确定了……”
范源濂转身,亲切地看着袁凡,笃定地道,“我华国的新少年,就是了凡你这样子的,只有你这样的少年蔚起,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才能红日初升,其道大光,壮哉!美哉!”
“呃……”袁凡被范源濂的鸡汤喂得有些脸红,他笑问道,“静生先生,“其道大光”出于益卦,看来您是有什么好处给我?”
益卦是《周易》的第四十二卦,核心是损上以益下,所谓“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哈哈!有好处,当然有好处!”
范源濂一怔之下,哑然失笑,“益卦也说,“君子以见善而迁”,我这次回京,就将着手筹建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想邀你担任理事,共襄盛举,了凡你意下如何?”
“难怪今天出门,房顶上有蜘蛛掉下来,原来是应在您这儿!”袁凡玩笑着应道。
大白天要见着蜘蛛吊着威亚表演小绝活,这叫“喜蛛”,讲究个“蜘蛛吊,财神到”。
他很正式地给范源濂鞠躬致谢,“谢谢静生先生的青眼错爱,只怕小子才疏学浅,辜负了您的美意!”
“哈哈,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些个老礼儿!”范源濂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往会议室而去,“任公先生说,上次和你喝顿酒,引发了二十年未有之激情,写出了一篇难得的美文,改日你也要陪我喝喝酒,我可是多年没有文章面世了,汗颜啊!”
***
又是忙碌的一天。都月上西楼了,袁凡才让自己歇下来。
今儿上午会议之后,中午饭都没落着一顿,就回来忙活。
倒不是南开就难到这份儿上,而是那帮人各有一摊子事儿,能来津门凑一起聊几句已经难得。
要是再往饭桌上一坐,酒杯一端,后果就不可控了,时间是真耽误不起。
袁凡也是一屁股的事儿,下午一着家,他就撅着屁股,一五一十地清点山中商会送来的东西。
说起来,给山中定次郎的这一卦,压根儿就不是起卦,就是卖消息,卖的就是关东大地震。
这事儿之前卖过一回,赚了大公报一月的广告,今儿再卖一回,再次怒赚一波。
按袁凡的本意,是不乐意跟倭奴打交道的,那就是用粪勺儿当汤勺儿,赚多少都嫌恶心。
但这事儿不同,关东地震一起,天崩地裂,烈焰焚天,山中商会的库藏也将化为灰烬。
在袁凡眼中,那可不是山中商会的东西,而是华国的宝贝,只是让他们暂且保管几年罢了,迟早得弄回来的。
眼前一共是三个木箱,齐白石的那五十多幅作品,也在这箱书画里头。
说起来挺多,其实很少。
最好的就是苏东坡的画儿,其次就是那件青铜尊,东西不错,可惜只有两个铭文。
其它的就是明代的书画瓷器居多,从永乐的青花到万历的五彩,从伯虎兄的美人到仇英的山水都是有的。
山中定次郎那倭奴还算中规中矩,没塞进来一些满清的物件儿。
拢共加起来,不到二十件,袁凡咂吧了一下嘴,有些嫌多。
要是只有一件该多好,比如说,将苏东坡的《竹石图》,换成他的《寒食诗帖》,那可是天下第三的行书……
想屁吃呢,五万元的东西,撑死了就是黄庭坚的《廉颇蔺相如传》,杨凝式的《韭花帖》都给不了!
这些物件儿,袁凡没搁租界新屋,而是带回了东南角的小院。
相比较那边,还是这边更有烟火气。
不过,他现在看的,却是一幅最没有烟火气的画儿,《洗桐图》。
图中有一株高高的梧桐,两个童子吊起水桶,在奋力地洗那株梧桐树,他们的老板则在远处遥控指挥。
这画儿没有别的特点,就是主打一个干净。
不管懂不懂画儿的,看上去第一感觉,只会是干净。
这是元代倪云林的画儿。
画中那个用童工洗梧桐的精神病人,就是倪云林自个儿。
明代沈周这么大的能耐,学谁的画儿都是手把手攥,可就是学不来倪云林,学不来那份干净。
鼓楼陈半手是造赝的圣手,也没听说他仿过倪云林,还是仿不了他那份干净。
到了后世,造赝都那样儿了,倪云林的画儿,还是没人敢碰。
在这浊世,他的这份干净,自带防伪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