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钟声渐息,街道又恢复了它的优雅。
袁凡抬起头来,使劲儿一甩,“进南兄,您前段日子不是准备搬出周府吗,房看得怎么样了?”
他只是个屁民,与屁无关的事儿,还是少想的好。
袁克轸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嘿嘿,再缓缓,再缓缓!”
他在打定主意,准备在津门安身立业之后,就想着买房搬家。
倒不是什么寄人篱下,更没人敢给周瑞珠这姑奶奶甩脸子,但在大舅哥家住着,也不是个事儿。
要是做客倒也罢了,三五个月的都无所谓,但既然准备定居了,就必须安家了。
其实,袁家在津门还有老宅,宅子还挺大,但那儿还住着不少兄弟姐妹,袁克轸不乐意跟那些人一起搅和。
袁凡看他的脸色,“是不是有些不凑手?”
袁克轸干笑两声,“不是,哥哥我还能缺钱?”
袁克轸的话,袁凡仿若未闻,扒拉着手指头,“容我想想,我还有多少钱来着……杨梆子那一千两黄金给了史密斯了……曹锟那儿没要钱……协和那儿给了南开了……山中老鬼子的是古董……”
一圈儿算下来,袁凡居然发现,这段时间自己居然只出不进,还是那点老底子!
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手头拢共也就一万块了,您先拿着,多少是个意思,走吧!”
“不是,哥哥我有钱……欸欸欸……”
袁克轸话音未落,一辆黄包车过来,被袁凡一把塞进车里,说了声“东南角”,车就跑了,配合得天衣无缝,跟绑票似的。
对袁克轸,袁凡现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自老袁驾崩之后,袁克轸就带着媳妇儿守着老家祖屋,并没多少进项,他手头最大的一笔,也就是当时分家的那点儿钱。
那是徐世昌主持分的,公开公平公正,每人八万块。
现在为了搞滴滴,袁克轸怕是把大半身家都扔里边儿了,再想买房,铁定捉襟见肘。
他要买房,肯定要买在租界,房还不能太次,不然的话,跌的是谁的份儿啊?
又过来一车,袁凡招手坐上去,心里有些犯愁,家底子又空空如也了,该去哪儿找辙呢?
***
过了一日,门前冷落。
没人上门卜卦,没有进项。
袁凡闭着眼睛躺在松树下,手中把玩着苍翠如碧玉的玄枢铜钱,突然扬声唤道,“博山,崔婶儿!”
“欸!”
“欸,袁爷,您有事儿吩咐?”
崔婶儿从厨房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博山也是从门口一溜小碎步过来。
“我在马场道那儿有了一处宅子,这事儿你们也知道,对吧?”
两人连连点头,看袁凡的目光,就跟看神仙一样。
他们刚开始被周家派发到这儿,看到这小门小院的,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这才多久?
一月,两月?
袁爷居然就生发了那么大的家业,英吉利总领馆的对过,几十万的宅子!
想到这,两人心头一阵火热,现在袁爷提这茬儿,莫非?“我到津门也有日子了,你们现在这样一手托两家,也有些不合适,我现在问一句,你们是乐意留在我这儿,还是想回周家?”
袁凡闭着眼睛,不去看二人的神色,“你们不要有顾虑,无论留与不留,你们的差事都办得不错,我会跟周家老爷好生分说的。”
博山和崔婶儿悄然对视了一眼,突然膝盖一软,冲袁凡跪下,嘴里也改称呼了,“请老爷收留……”
“起来!”袁凡轻声喝道,“你们给我记住了,我见不得这个,以后家里也不要搞这个,真有嘛事儿,鞠个躬就成!”
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有些惶恐,手脚失措,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袁凡也懒得分说,翻身站了起来,“承蒙你们两位瞧得上我这寒门小户,那以后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可喜可贺。”
他看向崔婶儿,和煦地笑道,“崔婶儿,你等下去买一扇猪肉,咱不好在一桌吃饭,你们两人各自拎一半回去,也算咱主仆三人就活了一顿。”
“欸欸,谢老爷赏!”
崔婶儿脸上都笑化了,双手搓着围裙,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博山,你待会儿去外头瞅瞅,踅摸几个人手,那边宅子大了一点,人少了使唤不过来。”
博山咧开了嘴,两眼冒光,躬着身子大声回道,“好咧,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就去德庆园,我挑的人,保管干净得用!”
见他跟打了鸡血似的,袁凡微微一笑。
博山嘴里的德庆园,他也听说过,那地方用星爷的话来说,只有一个字,“绝”!
德庆园,是个澡堂子。
但绝的是,这个澡堂子还可以听书,可以张罗饭局,更是个人才市场。
那地儿就是个百宝囊,想要嘛往里伸手就得。
这样绝的地方,也就津门才有,让袁凡猜它幕后的东家,一定是圣诞老人。
袁凡之所以突然问及博山两人的归处,也是因为受昨儿个袁克轸搬家之事的触动。
袁克轸不好长住大舅哥家,自己又好意思长用周家的下人了?
他们是亲兄妹两郎舅,自己算什么?
博山和崔婶儿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个月将袁凡伺候得不错,既然他们都乐意留下,那改天就去问周学熙要过来。
他把玩着玄枢,再温了一阵书,想起来一事儿,起身进屋取了腾蛟剑,转身出门。
卞家胡同的事儿过去了,袁凡又可以拿着古董剑上街溜达了。
上次在福全馆遇到紫虚,要是手里有家伙,应付他那拂尘也要容易得多。
袁凡要去趟大公报。
他是六月初在大公报登的广告,该续费了。
前段时间去了京城,忘了这码子事儿,这两天大公报上就断档了,就见不着袁大师了。
那可不行。
只是想到一月一千的广告费,袁凡的脸上又有些发苦,昨天被那签约钟给刺激的,把大公报这事儿扔海河了,现在他的金库当中,也就一百来块了。
别说二版半个版面,溜个中缝都费劲。
没心思坐车了,反正横竖不过六七里地,腿着过去。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袁凡嘴里碎碎念,突然想到一件事儿,北边的苏太祖同志在蹲大狱的时候,是用面包当瓶儿,用牛奶当墨水,给外头写信来着。
自己追求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