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吟诗的声音未落,母球被袁凡用力一扎,似乎违背了物理原理,轻盈地往外一飘,在绿色绒布上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诡异地绕过了挡路的彩球,再往回收,正好撞在黑球之上。
“啪!”
室内呼吸之声都似乎停滞了,只看到黑球被白球一顶,像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唱着歌儿,欢快地走到袋口,又“嗖”的一声,跳了下去,回到了自己的家。
戴维斯浑身僵住,两眼精光如电,不能自已。
室内的人如览神迹,他们也像是被诸神定住了身子,刚才那一幕在他们的脑海里不停回放,甚至都不曾留意,袁凡又是连续几杆,轻松将台面的彩球全部清空。
“戴维斯先生,承让了!”
袁凡放下球杆,主动和戴维斯握握手,又对爱德蒙拱手道,“爱德蒙先生,稍晚我们学校会有人员来与你接洽,谢谢你的慷慨!”
说罢,袁凡拍醒袁克轸,拽着他飘然而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台球室猛然一阵欢呼,有碰杯的,有拥抱的,有说粗话的,有感念主的,也不知道他们激动个嘛。
爱德蒙摇摇头,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戴维斯,你和他打球,感觉怎么样?”
“我……和他打球?”戴维斯好容易回过神来,耸了耸肩,“我坐在这儿,像个观众一样,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他顿了一顿,苦笑道,“我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开了球,之后等他打完最后一颗球,与他礼节性地握手。”
爱德蒙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你总结得不错。”
袁凡出了利顺德,正准备叫车,却被袁克轸一把拉走。
袁八爷这兴奋劲儿正上头,不溜达个十里八里的,消停不下去。
“了凡,你那长斜,啧啧,那范儿,该怎么说呐……”
袁克轸想捣鼓几句好词儿,在肚子里搜刮了半晌,奈何那里全是板油没有墨水,“怎么说呐,就是那水铺的锅盖,两拿着!”
这年头有个营生叫水铺,这是干嘛的呢,是专门卖热水的。
水铺装热水的大锅,可不是家里的炒锅,倍儿大,那锅盖得有两个把手,有个浑名儿叫“两拿着”。
袁克轸的意思,是说袁凡那一下,要气质有气质,要模样有模样,帅呆了酷毙了。
这意思不错,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袁凡都气乐了,“哥哥,感情我费心巴力的,为咱公司省了租钱,搁您眼里,弟弟就是一锅盖儿?”
“那锅盖可不错,倍儿板正!”袁克轸脖子一梗,突然笑道,“了凡,你跟哥哥说实话,那弹棋……真跟台球是一个玩意儿?”
“当然是大同小异,**不离十!”
袁凡一拍胸脯子,笃定地道,“我那长斜,就是得自异人传授的弹棋绝艺,谁敢说不是,拿出证据来!”
袁克轸脚步顿了一下,重重捣了他一拳,“你小子拿双筷子,竟然能把水给喝了,服,哥哥是真服!”
袁凡揉了揉胸口,嘿嘿一笑。
说起弹棋,起源确实是西汉宫廷。
据《西京杂记》的说法,是汉成帝喜欢蹴鞠,大臣们一见,有些不乐意了,踢足球这玩意儿不太雅观,跌跌撞撞一身臭汗,跟天子的设定不匹配,不能玩这个。
那玩点嘛呢?
开会研究之后,搞出了弹棋。
弹棋是个嘛玩意儿,具体玩法早就无人得知了,只知道是有二十四个棋子儿,用手指在桌上弹着玩。
以袁凡朴素的理解,与其说是台球,不如说是后世小盆友玩弹珠。
但还是那句话,谁主张谁举证,蒙元之后已经没弹棋了,有本事您穿一把唐宋,搞个实物回来再说话。
哥儿俩溜溜哒哒,就到了一片整洁漂亮的花园,这是维多利亚花园。
这片花园,是光绪十三年所建,那一年是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五十周年。
在后世,这儿叫解放北园。这片花园并不太大,比周学熙家的花园大不了几分,却是极为特殊。
这是租界洋人的休闲之所,每当有嘛值得庆祝的事儿,都是在这儿举办。
从花园里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手风琴声,断断续续的咏叹调,应该是在搞个小型的音乐会。
公园门口站着几个红头阿三,警惕地看着过往的人流,他们的腰杆子像是弹簧做的,有白皮的洋人进去,那弹簧就被压弯,但凡有黄皮肤的华人靠近,那弹簧立马弹起,赶紧上前呵斥驱赶。
就差在公园门口,立一块“什么和什么不得入内”的牌牌了。
袁凡脸色一冷,刚才那点儿兴奋,一下就没了踪影。
袁克轸叹了口气,也是腻歪得不行,再也没了兴致,“走吧……”
“滴滴!”
“让开,别挡着!”
公园对过是戈登堂,那儿就是英租界工部局,袁凡还曾在那里使过活儿。
两人从戈登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人吹哨子,一人大声吼叫,疾步冲向花园,神色焦急,跟家中着火了一样。
袁凡拉着袁克轸躲到一边儿,两人从身边刮过,冲进了花园。
不多时,花园里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钟声,“铛铛铛!铛铛铛!”
钟声震荡,如大海潮生,陡然之间,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喧嚣,都被涤荡一清,只剩下了这洪钟大吕的长鸣。
袁凡的脑仁儿都是嗡嗡的,循声望去,公园大门过去,有一个亭子,里面挂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钟。
那钟只怕有三四米高,挂在那儿,像黄山顶上的飞来石。
里头的洋人被钟声震了出来,个个面色煞白,左右张望,“上帝,这是哪儿起火了?”
一人眼尖,手里的萨克斯指着西北方向,“那儿,应该是世界里?”
袁凡跟着他的指向一扭头,果然那边儿有烟柱腾起。
“走吧,别搁这儿凑热闹了!”
袁克轸拍了袁凡一下,脸色发青,比冰冻的猪肚还难看。
袁凡有些想笑,“进南兄,您这是让谁给抽了?”
袁克轸指了指那钟,“让那钟给抽了。”
他讥诮中带着冷意,补充道,“那口大钟,原本挂在海光寺的钟楼。”
海光寺?
袁凡也笑不出来了,脸色一垮,比袁克轸还难看,也像是被人抽了一记大嘴巴子。
海光寺是津门名刹,康熙和乾隆来过多次,到处都是御笔题匾题诗。
没过多少年,到了第二次大烟战争期间,这里却成了签约的好去处,八国强盗的条约都是在这儿签署的,每签一个条约,便撞三下钟。
这么着,海光寺便有了一个响亮的称呼,签约寺。
这口大钟,也就叫了签约钟。
后来海光寺被倭寇强占烧毁,辟为军营,这口钟没什么用,便送给了英租界。
英租界得了这口钟,倒是寻到了用处,挂在维多利亚花园,作为警钟。
一旦遇到火警灾情,便敲响大钟。
这口大钟咣咣一敲,敲得哥儿俩脸色发青,要给他们手上塞把刀,就是青面兽杨志。
这钟声忒他娘的刺耳了,每敲一下,似乎就是一记大嘴巴子。
听着里头的钟声,看着远处的烟柱,两人找了个地方一蹲,抱着膝盖,耷拉着头,像一对儿斗败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