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时序 第6章 不速之客（下）

三小时后，第一残骸带。

一块巨大的、相对平坦的行星地壳碎片成为了临时会面点。这块碎片大约有足球场大小，表面还能看到古老的城市街道网格痕迹，只是现在覆盖着一层宇宙尘埃。

方舟号停泊在碎片后方，突击艇则降落在碎片中央。雷厉和岩石站在艇外警戒，两人都穿着全副武装的作战服，岩石的生物融合手臂处于半激活状态，表面的能量脉络隐隐发光。

司天辰站在突击艇旁，墨影通过远程连接提供情报支持，林南星和苏黎也在现场——她们的能力可能在交流中起到关键作用。

约定的时间到了。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宇宙的寂静和远处赫斯提亚恒星的暗红色光芒。

然后，碎片边缘的一块阴影动了。

那不是飞船，而是一个……人影。他穿着厚重的、带有独立生命维持系统的防护服，缓慢地走向他们。防护服是暮光族的风格——流线型，表面有晶体装饰，但看起来已经很老旧了。

那人走到距离突击艇二十米处停下，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我是托兰。”一个苍老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凯拉斯的老师，织梦者学派的长老。”

司天辰上前几步。“我是司天辰。凯拉斯在我们船上，她很安全。”

托兰点点头，这个动作在笨重的防护服里显得有些僵硬。“我能……看看她的影像吗？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只是……”

司天辰示意，林南星拿出便携终端，播放了事先录制的视频。

画面里，凯拉斯坐在医疗舱的床上，怀里抱着那块发光石头。她用暮光族的语言说：“托兰老师，我还好。这些星星来客救了我。他们不像坏人。我想回家，但我也想看更多星星……”

视频很短，但足够了。

托兰静静地看完，防护服里传来一声深深的、像是释然的叹息。“她还活着……还做梦……”他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作为感谢，也作为信任的证明……这个给你们。”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水晶，内部仿佛有云雾流动。

“意识记录水晶。”托兰说，“记录了三百年前的真相。我们文明的悲剧……其实始于一个善意的错误。”

他启动水晶，影像在空中展开——

三百年前的暮光行星，还是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蓝色的海洋，绿色的植被，巨大的水晶城市在阳光下闪烁。

然后画面切换到行星内部，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机械结构正在建设中。

“地核稳定器。”托兰的声音在画面外解说，“我们的祖先发现赫斯提亚开始异常膨胀，于是启动了这项工程，试图用行星本身的引力场来稳定恒星。理论上可行，但……”

画面中，稳定器启动的瞬间，整个星球剧烈震动。数据流疯狂滚动，显示着灾难性的读数——稳定器非但没有延缓恒星膨胀，反而因为一个计算错误，加速了行星轨道衰减。

“我们本想拯救家园，却亲手给家园判了死刑。”

托兰的声音充满痛苦，“从那天起，文明分裂了。一派认为应该修复稳定器，哪怕冒着引爆星球的危险。另一派认为应该放弃，建造方舟逃离。三百年了……争吵了三百年。”

影像结束，水晶暗淡下来。

“但这还不是全部。”托兰继续说，“六个月前，共梦层开始出现异常。网络中出现‘外来声音’，不断放大我们的绝望，催化我们的分歧。现在的地壳派和星舰派，他们的极端情绪……不完全是自然的。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们走向自我毁灭。”

林南星忍不住开口：“那些‘情绪黑洞’……是人为制造的？”

托兰看向她，尽管隔着面罩，也能感觉到他的惊讶。“你能感知到共梦层？是的……就是那个感觉。像是有无形的剪刀，在修剪我们的希望，只留下绝望。”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们织梦者试图维持网络平衡，但我们太弱小了。所以……所以我才请求你们。”

他摘下头盔。

面罩下是一张苍老的面孔，皮肤呈暗红色，布满深深的皱纹，额头和脸颊分布着已经有些暗淡的晶体图案。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此刻充盈着泪水。

“我们知道你们不是神，不可能拯救整个文明。我们也不奢求奇迹。”托兰的声音颤抖但清晰，“我们只请求……如果可能的话……让我们的孩子，在死前，少做点噩梦。让他们能在梦里看到星星，而不是永恒的黑暗。

让凯拉斯这样的孩子……能记住这个世界曾经美丽过。”

他跪了下来。

不是下跪乞求，而是一种文明临终前，对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善意的……致谢。

司天辰上前扶起他。“我们……会尽力。”

就在这时，岩石突然低吼一声：“有情况！”

他的生物手臂猛地亮起，指向碎片边缘的一片阴影。那里看起来只是一堆普通的宇宙岩石，但岩石的手臂明显在抗拒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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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里……有东西在影响我。”岩石咬牙说，“像是一种……呼唤。但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

司天辰立刻警觉：“雷厉，掩护！墨影，扫描那个区域！”

突击艇上的扫描器启动，但常规扫描显示那里只有岩石。墨影远程调整参数，启动更深层的物质分析。

几秒钟后，她急促的声音传来：“检测到有机-无机混合结构！外表模拟岩石，但内部有生物组织！正在释放某种……化学信号？不，是信息素级别的情绪调节物质！”

“情绪调节？”林南星立刻感知，然后脸色一变，“它在放大恐惧和敌意！这是……催化内战的工具！”

青囊的声音也从通讯器接入：“岩石，你能取样吗？我需要分析成分！”

岩石点头，在雷厉的掩护下，小心接近那片“岩石”。他的生物手臂现在完全激活，表面的能量脉络如同活物般蠕动。他用手臂轻轻触碰其中一块“石头”。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块“石头”的表面竟然开始软化，像是生物组织被麻醉。岩石用手指挖下一小块样本，样本在脱离主体后，立刻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果冻状的材质，内部还能看到细微的脉动。

“这是活的……”岩石将样本放入密封容器。

就在样本被取走的瞬间，整个残骸带的气氛变了。

仿佛被惊醒的某种存在，开始显形。

从虚空中，一艘飞船缓缓浮现。

它不像方舟号那样的金属造物，也不像时序灯塔的几何结构。它的外形流畅而优雅，像是某种巨大的贝类或种子荚，表面覆盖着类似木材和角质层的材质，但那些材质显然经过超乎想象的处理，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飞船表面，还能看到类似叶脉的能量脉络，其中流淌着柔和的绿色光芒。

它没有武器端口，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古老、威严、非人的气息。

通讯频道自动接入，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合成音响起：

“我们是园丁协会。”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请离开这个花园。你们正在踩踏幼苗。”

司天辰稳住心神，回应：“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路过？”那个声音重复这个词，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不，你们在干预。你们取走了监测探针，接触了观察样本，现在还在与病变组织交流。”声音停顿了一下，“这个文明已病入膏肓。地核稳定器错误导致的轨道衰减是不可逆的。他们的集体意识网络出现了恶性增生——绝望情绪正在吞噬最后的理性。”

飞船表面，一道柔和的光束射出，照射在附近一块普通的残骸上。

那块金属残骸开始……变化。不是熔化，不是分解，而是一种转化。它的表面生长出类似藤蔓的纹路，然后绽放出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花朵，最后整个结构变成了一座精致的、发光的植物雕塑。

“修剪是必要的。”园丁协会的声音继续说，“我们将保留最健康的5%，移植到新的花园。其余部分……是必要的牺牲。他们的痛苦将在安宁中结束。”

“谁给你们这个权利？！”雷厉忍不住吼道，“谁他妈给你们权利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权利？”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弱的情绪波动——像是困惑，“这不是权利，是责任。我们是园丁。当花园里出现无法治愈的病株时，修剪它，防止病变扩散到健康植株，这是我们的职责。”

光束转向方舟号突击艇。

“你们身上有……混沌的气息。你们在传播不确定性。”声音变得严肃，“最后一次警告：24小时内离开这个花园。否则，你们也将被视为需要修剪的杂草。”

说完，那艘优雅而可怕的飞船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水，几秒钟后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只有那块被转化为植物雕塑的残骸，还在散发着诡异的光芒，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碎片上，托兰瘫倒在地。他的防护服面罩上，倒映着那座美丽的、可怕的雕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我们只是别人花园里的杂草？”

远处，赫斯提亚恒星又爆发出一阵日珥，将整个残骸带染成血色。

那光芒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突击艇上，照在那座发光雕塑上，也照在托兰绝望的脸上。

方舟号的第一次正式播种尝试，还没真正开始，就遇到了宇宙中最冷酷的“园丁”。

而园丁给出的选择很简单：离开，或者被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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