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时序 第7章 园丁的剪刀（上）

园丁协会的最后通牒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方舟号每一个人的心上。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而暮光星系外，那六艘同型号的园丁飞船正在集结，如同围拢过来的、优雅而致命的剪刀。

舰桥内，灯光昏暗，只有中央的全息投影散发着冷蓝色的光芒。墨影站在投影前，手指在空中快速滑动，调取着一条条数据流。她的黑色作战服在蓝光映照下，像是夜行生物的外壳。

“情报汇总。”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零件，“园丁协会，技术等级评估至少7级，高于时序灯塔的6.5级。他们的科技基础是生物-机械融合，不是简单的机械造物加上有机涂层，而是从分子层面将生物特性与机械功能无缝结合。”

投影上出现了从残骸中取回的那个“生物探针”的详细分析图。青囊的声音从医疗舱接入：“探针的组织结构显示，它已经在这里存在了至少三百年。外壳模拟岩石，内部是高度特化的有机-无机混合体。它持续释放的情绪调节物质，专门针对暮光族的神经晶体网络，放大恐惧、猜疑和绝望。”

墨影点头，调出历史数据：“与托兰提供的水晶记录吻合。三百年前，园丁协会首次访问暮光文明，建议他们‘放弃星球，立即逃亡’。当时暮光族拒绝了——他们不甘心放弃数十亿年进化的家园。”

“所以园丁留下了这些探针。”司天辰坐在舰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前，“等待文明陷入绝境，等待绝望发酵，然后……回来‘修剪’。”

“行动模式分析。”墨影继续，“根据拾荒者网络提供的历史片段，园丁协会在已知的宇宙历史上至少出现过十七次，每次都出现在文明崩溃的临界点。他们的做法一致：评估文明状态，确定‘健康个体’比例，然后进行‘选择性保留’。其余部分……会在某种‘安宁’状态下被清除。”

投影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历史记录：一个水生文明的海域突然出现大面积‘安详沉睡’；一个机械文明的逻辑核心集体‘自愿停机’；一个植物意识文明在绽放最绚烂的花朵后全体‘凋零’……

“他们让文明‘自愿’选择灭亡。”林南星的声音在颤抖，“这比直接的屠杀更……邪恶。”

“效率更高，反抗更少。”墨影客观地说，“从文明管理的角度，这是最优解。”

“去他妈的最优解！”雷厉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这些自以为是的园丁，把自己当什么了？宇宙的上帝？谁给他们这个权力？！”

“他们认为这是责任。”司天辰平静地说，“就像园丁修剪花园，他们认为自己在维护某种……宇宙生态平衡。”

就在这时，通讯控制台发出提示音。

“接收到加密通讯请求。”墨影看了一眼，“来源……时序灯塔观察者IV号。是埃尔文指挥官。”

舰桥内气氛一紧。在这个时候，灯塔联系他们？

司天辰思考了几秒：“接进来，但只开放音频。”

通讯接通，埃尔文指挥官那冷静、带有学者气质的声音传来：“逆鳞，我是埃尔文。我们知道园丁介入了。”

“你们一直在监视。”司天辰回应。

“观察是我们的职责。”埃尔文不否认，“现在的情况提供了一个珍贵的研究机会——园丁协会的完整行动流程，这种数据在灯塔档案库里也极为稀少。”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想提出一个交易。时序灯塔不会干预你们与园丁的冲突，事实上，我们也干预不了。但我们需要数据——园丁的科技细节、他们的意识干预手段、暮光文明的反应模式。如果你们同意在事件**享所有观测数据，我们可以提供一些……补偿。”

“比如？”司天辰问。

“比如园丁协会的历史背景。”埃尔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根据灯塔最高机密档案，园丁协会和你们背后的‘代达罗斯’，可能都起源于同一个上古计划——‘文明管理计划’。大约在五十万年前，一个已经达到技术奇点的超级文明，担心宇宙中新生文明会重蹈他们的覆辙，或者制造不可控的灾难，于是创建了这个计划。”

投影上，墨影快速调取灯塔共享过来的加密档案片段。虽然大部分内容被屏蔽，但核心信息清晰：一个古老文明的徽记，分裂成三个分支——一个倾向于“引导与修剪”（园丁协会），一个倾向于“观察与记录”（代达罗斯？），还有一个……档案被彻底抹除。

“三个分支理念不同，最终分道扬镳。”埃尔文继续说，“园丁选择了主动干预，他们认为只有精心‘修剪’的文明才能健康成长。你们接触的代达罗斯……根据我们推测，可能更倾向于提供工具，让文明自己选择道路。”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警告：“园丁的修剪，从意识层面开始。他们不会用武器屠杀，他们会让整个文明在一种‘集体共识’中，自愿放弃大部分个体。你们救的那个孩子……她的族人很快会‘自愿’走向死亡，并感谢园丁给予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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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桥陷入更深的沉默。

“自愿……”林南星喃喃重复，突然脸色一变，“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闭上眼睛，全力感知暮光行星的方向。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共梦层……在被强化！某种外来的频率正在同步所有意识，植入……植入‘生存愧疚感’！那些被选中活下去的人，会感到自己‘偷了别人的生命’，而那些被放弃的人，会觉得‘牺牲是光荣的’……”

“凯拉斯！”苏黎突然想起什么，冲向医疗舱。

医疗舱里，凯拉斯蜷缩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她皮肤上的晶体图案不规则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信号灯。眼泪——不是水，而是细小的、发光的晶体颗粒——从她眼角渗出，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他们……在让大家觉得……”凯拉斯的声音断断续续，通过苏黎翻译，“觉得死去才是对的……活下来的人……才是自私的……不对……这不对……”

青囊迅速扫描她的神经活动：“她在抵抗！外来频率在强制同步，但她本能地抗拒！这孩子在用她自己的意识对抗整个园丁的干预网络！”

“但她撑不了多久。”苏黎握住凯拉斯的手，用精神力包裹住她，“整个文明的重量……太大了。”

就在这时，暮光行星的全球广播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地壳派或星舰派的单独广播，而是一个联合声明。两个曾经敌对的派系领袖，用同样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解脱的语气宣布：

“暮光文明的子民们，经过与……高阶存在的沟通，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我们的家园已经无法挽救，但文明的种子必须延续。”

“我们将进行一次筛选。地壳派和星舰派各自提名百分之二的个体——那些最健康、最年轻、基因最优秀、意识最稳定的个体。他们将被……移植到新的花园。”

“其余的人……将自愿留在母星，陪伴家园走到最后。这是一种荣耀，一种牺牲，一种……爱。”

广播中，能听到背景里有无数人在低语、在哭泣，但那哭声很快被某种柔和的、如同摇篮曲的共鸣音覆盖。

“他们在催眠整个文明。”墨影分析声波频率，“这种共鸣音会直接作用于神经晶体，诱导出安宁、顺从、自我牺牲的情绪状态。二十四小时后，当园丁正式‘修剪’时，大部分人会在这种状态中……平静地停止生命活动。”

“这他妈就是谋杀！”雷厉怒吼，“披着‘自愿’外衣的谋杀！”

“但我们能做什么？”楚铭扬双手抓着头发，表情痛苦，“方舟号现在就是个铁棺材，武器系统几乎全毁，护盾就剩一层皮。正面打？我们连园丁的一艘侦察船都打不过！”

“不需要正面打。”墨影突然说，她的眼睛盯着数据流，“园丁的弱点在于他们的方式——高度依赖意识层面的精细操作。如果我们能干扰这个过程，哪怕只是短暂地打断……”

“怎么干扰？”司天辰问。

楚铭扬抬起头，眼睛里闪过疯狂的光芒：“引擎过载。不是用来逃跑，是用来制造一个……信息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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