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苏黎从牙缝里挤出字,“再等一下……我们需要……听清楚结构……”
她调整频率,像在狂风中努力睁开第三只眼,尝试锁定具体的思维内容。
碎片化的画面和信息涌入:
——一个年轻的弦歌族工程师(身体发出焦虑的蓝色光芒)在拥挤的地下工厂里吼叫,他身边的虚拟屏幕上,反物质引擎的稳定性参数在17%上下跳动:“材料纯度不够!辐射屏蔽有漏洞!这样跃迁是自杀!”
——一个年老的哲学家(身体发出宁静的银色光芒)在晶体圣殿前低语,他面前的石碑表面,意识编码算法的数据损失率显示为40.7%:“误差累积会扭曲本质……我们需要更纯净的数学语言……”
——两派在破碎的广场上对峙,身体发出的光芒激烈闪烁碰撞,像两群发光的萤火虫在进行殊死搏斗。虽然没有物理接触,但意识层面的冲击让空气都在震颤。
——轨道上的小型飞船互相用瞄准激光锁定,但都没有开火——驾驶员在犹豫,在恐惧,在内心深处问自己:我们真的要对自己人动手吗?
“他们的交流方式……”林南星喘息着说,她的意识在努力解析那些复杂的光频率,“不是语言……是多维频率共振。身体发光的颜色、亮度、脉动节奏、空间分布模式……所有这些参数共同编码信息。像……用整个身体演奏一首极其复杂的交响乐。”
“而且是实时即兴创作的复调音乐。”苏黎补充,她的灵媒能力让她能感知到更深层的结构,“每个个体都在‘演奏’自己的声部,但整体会形成‘文明和弦’。现在……主旋律分裂了。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主题在竞争主导权,把整个乐章带向混乱的混沌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不同的声音切入了她们的感知。
不是嘈杂的合唱,不是激烈的争吵。
而是一个古老、平和、但带着深深疲惫的单音,像浑浊海浪中的一颗透明水滴。
声音说(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传递,伴随着温暖的金色光晕):
“外来的意识啊……我听到了你们的‘聆听’。你们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激流,手指在颤抖,但没有收回。”
苏黎猛地睁开眼睛,但意识连接没有断开——这个存在直接在她们的意识中投影:“你是谁?”
“我是……这个文明最初的‘调音者’。也是最后的‘记忆守护者’。我的**在三千年前已结晶化,意识上传至星球网络。现在,我是这个垂死世界的……集体潜意识中,唯一还保持清醒的部分。”
声音停顿,仿佛在叹息。金色光晕微微暗淡。
“我的孩子们在争吵。他们都有道理,也都偏激。年轻的眼睛只看到远方的生路,却忘了远航可能迷失方向。年长的心灵只看到终结的尊严,却忘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抗争。”
“那么……您认为哪个选择是对的?”林南星问,她的意识在金色光晕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
“没有‘对’的选择。”记忆守护者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哀,光晕泛起涟漪,“只有‘不同’的选择。而文明……在最后的时刻,最可怕的不是选错了路,而是因为害怕选错而不敢选。他们现在不是在辩论真理,是在恐惧中互相撕扯,试图用对方的错误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我们能做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金色光晕缓慢旋转,像在思考。
然后,声音说:“来。来到我们中间。不是作为救世主,不是作为裁判,只是作为……见证者。有时候,仅仅是‘有人在看’,就能让争吵的双方,想起自己原本的样子——不是敌人,而是共同面对绝境的同胞。”
“我们会被视为站队。”苏黎说。
“那就公开声明:你们不站任何一边。你们只想要完整的故事——迁徙派所有的技术细节、计算、蓝图、失败记录;仪式派所有的哲学思考、编码算法、对黑洞本质的猜想、对意识存续的论证。然后……离开,带着故事继续航行,告诉宇宙的远方:曾经有一个叫弦歌族的文明,在黑洞边缘,如此努力地寻找过自己的路。”
“这样……就够了吗?”
“对于将死的文明来说,能留下一个没有被篡改、没有被简化的真实故事,就是最大的慰藉。”记忆守护者的声音变得很轻,金色光晕开始透明化,“我们不需要被拯救。我们只需要……被记住。记住我们不仅仅是黑洞的牺牲品,我们是做出过选择的生命。选择本身,就是存在的证明。”
连接突然减弱。
记忆守护者的存在感快速消退,像是耗尽了维持这次超距对话的最后能量。
“等等!”林南星在意识中呼唤,“我们怎么去?你们的星球正在崩裂……”
“轨道上还有三座完好的太空港。坐标已发送到你们的导航系统。但请快一点……我的清醒时间不多了。当星球的痛苦超过某个阈值,我的意识也会被拉入集体的疯狂……那时,就连最后的调音者,也会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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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和林南星同时断开连接,猛地向后倒在座椅里,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衣服。
青囊立刻为她们注射营养剂和神经稳定剂,手指快速检查瞳孔反应。
“怎么样?”司天辰走到她们面前,目光扫过两人苍白的脸。
两人将记忆守护者的邀请和对话内容完整转述,包括那些直接的概念传递和情感投影。
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
“陷阱?”雷厉第一个打破寂静,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磁轨枪柄上,“引诱我们下去,然后一网打尽?或者把我们当人质?”
“可能性存在,但不高。”墨影分析,她的手指在数据屏上滑动时略显僵硬——左耳的听觉损失影响了她的平衡感,“弦歌族的军事技术水平低于我们,且目前资源全部投入内部对峙。捕获我们的收益远小于风险。更合理的推断是……他们真的只是想要被见证。”
“但我们的时间有限。”楚铭扬在通讯里提醒,声音带着疲惫,“时间膨胀效应意味着,我们在下面待一天,外面的园丁、灯塔、升华者可能就更近一步。萨拉丁给我们的掩护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二小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的脑损伤……开始出现新症状。我能‘感觉’到设备未来几秒可能的状态。刚才我‘看到’主引擎的冷却管道在五分钟后会发生微泄漏。不是预测,是……直接知道。”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天辰沉默地踱步,靴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敲击声。舷窗外,黑洞的吸积盘在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弦歌族的母星在它的引力下一点点崩解,光弧像垂死的触须在真空中摆动。
一个文明正在为“如何走向终结”而内战。
而他们,逆鳞,被邀请去见证这场终结的开始。
“我们去。”司天辰最终停下脚步,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但不全去。登陆队:雷厉(安全)、岩石(技术感应)、苏黎和林南星(意识沟通)。墨影和楚铭扬在船上远程支持,青囊和凯拉斯留守医疗舱。”
他看向雷厉:“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确保登陆队能在六小时内安全撤离。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带人回来,不要犹豫。”
看向岩石:“你的手臂和腕带屏蔽器可能会对弦歌族的环境有特殊反应。记录一切数据,但如果它开始失控——我是说,如果你感觉到它不再是你的手臂——立刻报告并撤离。”
看向苏黎和林南星:“你们是桥梁。但记住——桥梁不替两边的人决定要去哪里。只负责让他们能走到对方面前,看见彼此的脸,听见彼此的声音。仅此而已。”
“明白。”四人同时回答,声音在压抑的舰桥里重叠。
“登陆艇准备。”司天辰下令,“我们只有六小时。六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返航。因为……”
他看向黑洞的方向,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因为黑暗不会等我们。时间不会等我们。而弦歌族的选择……恐怕也等不了太久。”
登陆艇“回声号”脱离重生号,像一颗沉默的种子滑向那颗垂死的行星。
随着距离拉近,细节变得清晰——也变得更恐怖。
从太空中看,行星表面的裂缝只是丑陋的疤痕,但当他们穿过稀薄的大气层(气压只有标准值的58%,空气成分显示大量有毒尘埃),那些疤痕变成了通往地心的深渊。
雷厉驾驶着登陆艇,手指在控制杆上微微用力。他的眼睛快速扫描地形雷达,避开一条突然扩大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城市建筑像被巨人用刀切开,摩天大楼的断面露出内部的房间——一张悬浮在真空中的桌子,墙上定格的儿童涂鸦是三个发光的手牵手人影,窗边一株室内植物的枯叶还在缓慢飘动。
“生命信号集中在地下深层庇护所。”岩石盯着生物扫描仪,他的右手腕带脉冲频率随着接近地表而加快,“但地质活动正在破坏结构……等等,那是什么?”
前方五公里处,地面突然隆起,像有什么巨物在地底翻身。然后,在死寂的沉默中,一整片区域——大约二十平方公里——塌陷了。数以亿吨计的岩石和土壤坠入地幔,引发的冲击波在稀薄大气中形成可见的涟漪,让登陆艇剧烈摇晃。
“稳住!”雷厉猛拉操纵杆,同时启动反向推进器。
登陆艇擦着塌陷区的边缘掠过,舷窗外掠过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塌陷坑底部不是岩浆,而是发光的晶体结构网络。无数细小的、像光纤般的发光体在深处脉动,彼此连接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星球裸露的神经网络。一些光纤已经断裂,断口处迸发着不稳定的电弧。
“那是弦歌族的全球意识网络载体。”林南星轻声说,她的意识能隐约感觉到那些光纤中流动的数据洪流,“他们在用整个行星的地质结构作为存储介质……但现在介质本身要碎了。”
“就像写在正在燃烧的纸上的遗书。”苏黎补充,声音里有深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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