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继续下降,最终悬停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区域上空。这里是行星的“晨昏线边缘”——暂时远离黑洞直接引力的一侧,地表还保留着些许植被的枯黄色残影,但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电离臭氧的刺鼻气味,像刚熄灭的电路板。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直径约两公里,地面铺着发光的白色晶体砖。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塔——不是金属或石材,而是由半透明的发光晶体构成,塔身表面流动着复杂的纹路,像冻结的瀑布。高塔周围,两群弦歌族正在对峙。
即使从两百米空中看去,也能清晰分辨两派:
左边——迁徙派:聚集在广场西侧,大多是年轻个体。他们身体发出的光芒是激昂的、不稳定的蓝色和绿色,脉动节奏快而不规则,像躁动的火焰。他们身边堆满了从废墟中抢救出的设备零件、未完成的飞船骨架、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反物质燃料罐。几个工程师正在全息投影前激烈争论,身体的光芒随着语速疯狂闪烁。
右边——仪式派:聚集在广场东侧,大多是年长者。他们身体发出的光芒是沉稳的、规律的银色和金色,脉动如平稳心跳。他们围坐在晶体石碑旁,石碑表面浮现着流动的数学公式和哲学经文。一些老者闭着眼睛,身体发出柔和的光晕,像是在冥想或祈祷。
两派之间,隔着约五十米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晶体碎块和毁坏的计算设备——冲突的痕迹。
但没有人在进行物理战斗。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的光芒进行一场全频率的无声争吵。空气中充斥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共振频率,互相干涉、抵消、偶尔爆发出刺眼的干涉条纹。
“他们在用光吵架。”苏黎说,“频率太高,信息密度太大,我们无法实时解析。但情绪基调……愤怒、悲伤、绝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降落。”雷厉选择广场南侧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有几座半毁的建筑可以提供掩护,“岩石,准备外部环境扫描。苏黎、林南星,准备接触。重复一遍——我们只是见证者,不是参与者。”
登陆艇的起落架触地,扬起一片发光的晶体尘埃。
舱门滑开。
四个人走出,踏上了这颗垂死星球的地表。
瞬间,广场上所有的光芒——蓝色、绿色、银色、金色——全部转向他们。
数十万道目光(如果那些发光体可以算作眼睛的话)聚焦过来,伴随而来的是海啸般的意识扫描波。那不是敌意的攻击,而是纯粹的好奇、警惕、以及一丝绝望中的希冀——也许这些外来者带来了答案?
压力如山。
雷厉的右手拇指轻轻搭在磁轨枪的保险栓上,但克制着没有拔出。岩石的右手臂表面纹路开始发光,与周围环境产生微弱共鸣,腕带屏蔽器的脉冲频率加快到每三秒一次。苏黎和林南星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发光——她们在主动调整自己的意识频率,发出“和平、观察、不介入”的信号波。
寂静。
只有远处地质崩裂的闷响,风中尘埃摩擦的嘶嘶声,以及那些无法听见但能感受到的、数十亿意识的低语。
然后,一个迁徙派的年轻弦歌族走出人群。
从形体判断,他大约两米高,身体修长,皮肤半透明,内部可见发光的神经网络像精密的电路图。此刻,他全身迸发着焦虑的蓝色光芒,光芒的节奏急促而不稳定,像即将过载的引擎。
他来到登陆队面前十米处停下——一个礼貌但警惕的距离。
一道复杂的频率波从他身体发出,直接传入四人的意识:
“外来的生命,你们看到了。我们的世界正在死亡。我们需要资源——能源、材料、跃迁引擎的稳定技术、辐射屏蔽的优化方案。如果你们有,请帮助我们建造方舟。如果没有……请离开。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招待游客或学者。”
语气直接,甚至有些粗鲁,但透露出深深的绝望和急迫。他的光芒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焦虑条纹。
几乎是同时,一个仪式派的年长弦歌族也从另一边走来。
他身体发出温和但坚定的银色光芒,节奏平稳如古老钟摆。他的频率波更加圆润、包容,像深秋的月光:
“外来的朋友,欢迎。请不要被急躁的言辞冒犯。我们面临终极问题,难免失态。我们需要的不是逃离的技术,而是理解的智慧——关于黑洞的本质,关于意识在极端物理环境下的存续可能,关于信息在视界边缘的数学行为。如果你们有相关的知识或猜想,请分享。如果没有……也请留下,见证我们最后的抉择。至少让我们知道,在黑暗降临前,有外人愿意看一眼我们的挣扎。”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目光——或者说,光芒的对撞——中,有深深的隔阂,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们都在为文明的存续而战。
只是对“存续”的理解,隔着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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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黎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意识频率,发出回应。她的身体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节奏平稳:
“我们来自远方的星海。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也听到了你们内心的争吵。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没有你们需要的全部技术,也没有你们渴望的终极智慧。”
她指向自己的额头,又指向林南星:
“但我们有耳朵,和记忆。我们可以倾听——倾听迁徙派所有的技术难题、建造进度、远航计划、失败记录;倾听仪式派所有的哲学思考、编码算法、对黑洞的猜想、对意识本质的论证。我们会记住一切,然后带着你们完整的故事离开,告诉宇宙的远方:弦歌族曾经存在过,曾经在绝境中如此努力地寻找自己的路,曾经在黑洞边缘……认真思考过‘存在’的意义。”
她顿了顿,光芒变得更加柔和,像晨雾:
“我们只求一件事:请给我们完整的真相。不要修饰,不要隐瞒,不要因为我们在场而改变你们的辩论。就像我们不存在一样,继续你们的选择。我们只是……记录者。”
沉默再次降临广场。
年轻的迁徙派和年长的仪式派对视。
他们的光芒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激烈的对抗频率,转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郑重的频率。像两个在法庭上争吵的律师,突然意识到有史官在记录这场审判。
年轻的迁徙派说(频率中第一次出现了尊敬,蓝色光芒中泛起一丝金色):“那么……请来我们的工坊。看看我们未完成的船,听听我们为什么相信……远方还有值得追寻的星光。”
年长的仪式派说(频率中带着感激,银色光芒更加温润):“也请来我们的圣所。看看我们未完成的编码,听听我们为什么相信……终结也可以是另一种开始。”
他们转身,分别走向自己的阵营。
临走前,年轻的迁徙派回头,光芒闪烁出一句简短而沉重的话:
“六个小时后,日落时分,我们会在这里进行最后一次全体投票。决定……是走,还是留。”
“届时,希望你们还在。”
两人消失在各自的人群中,像两滴颜色不同的水汇入海洋。
雷厉松了口气,手从枪柄上移开,发现掌心全是汗:“他们接受了。暂时。”
“暂时的。”岩石说,他的手臂光芒在缓缓脉动,腕带屏蔽器表面显示能量剩余71%,“他们的分歧比我们从远处感知到的更深。六小时后的投票……可能会决定这颗星球最后时刻是内战爆发,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苏黎和林南星已经开始行动。苏黎走向迁徙派的工坊区,林南星走向仪式派的圣所。她们需要分头行动,在六小时内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技术细节、哲学论证、内部分歧的微妙光谱。
雷厉和岩石分头跟上,保持警戒距离。
空气中,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在激烈碰撞——一边是充满干劲但焦虑的工程共振,像即将散架机器的嗡鸣;一边是深沉宁静但悲伤的哲学共鸣,像古老挽歌的低吟。
而在这一切之下,是行星本身发出的、持续的地质呻吟。地面不时传来细微的震动,远处的裂缝在缓慢扩大,天空中的黑洞吸积盘像悬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提醒着倒计时的存在。
六个小时。
一个文明,两条道路,数十亿生命。
而逆鳞,将成为这场终极辩论的……记录者。
他们能记录到什么?
他们该记录什么?
更重要的是——当六小时后的投票结束,结果揭晓时,如果他们目睹的是一场内战爆发,或者是一场集体自杀式的仪式执行……
他们能做什么?
或者说,他们应该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冰冷的钉子扎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但此刻,他们只能前进。
走进光中,走进争吵中,走进一个文明最后的、绝望的、却又无比珍贵的……思考中。
而在重生号上,司天辰站在舷窗前,看着下方那颗逐渐被阴影覆盖的行星。
墨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听觉受损后特有的轻微失真:
“船长,萨拉丁的加密通讯请求。他说……时间不多了。”
司天辰没有回头。
“告诉他,”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深潭,“再给我们六小时。”
“六小时后,我们会给他一个答案。”
“或者……一个更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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