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时序 第5章 自杀突入（上）

推进杆被雷厉推到底时，发出的声音不是机械的咬合声，而是像骨头断裂般的“咔嚓”闷响。

重生号的引擎早已过载百分之三百。那声音不再是熟悉的低频嗡鸣，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尖啸——就像一头被刺穿肺叶的巨兽在垂死咆哮。舰桥内，所有没有固定的物体都开始漂浮，然后在下一刻被骤然增强的重力狠狠摁回地板。墨影交接前设置的最后一批数据存储单元从控制台边缘滑落，砸在地板上爆开细碎的电火花。

“重力过载：12个G。”岩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坐在副驾驶位，左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右手还锁在那具晶体容器里，此刻容器表面正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脉搏般的暗紫色光芒——黑洞辐射与园丁生物质装甲的残留能量正在他手臂内部发生某种未知的反应。

雷厉没有回答。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控制飞船航向上。十二倍重力压得他眼球充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但他握着推进杆的手稳得像焊接在金属上——那是二十七年军旅生涯刻进肌肉的记忆，是无数次在炮火中穿梭时身体学会的生存本能。

驾驶座后方，司天辰的状态更糟。

战斗兴奋剂让他的神经反应速度提升了三倍，代价是心脏每分钟搏动两百四十次。医疗监控屏上，他的心率线像失控的锯齿波。右半身的烧伤在生物凝胶覆盖下看不出变化，但凝胶边缘开始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那是身体在崩溃的征兆。

“距离事件视界临界区：零点零八光秒。”司天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兴奋剂屏蔽了痛觉，也剥离了大部分情感波动。此刻的他像一台精密仪器，用仅存的左眼盯着导航屏幕，“时间膨胀系数：1比4。我们过一分钟，外面过四分钟。”

“园丁舰队呢？”雷厉问，声音被重力压得扁平。

“被升华者缠住了。”司天辰调出外部监控的残存画面。屏幕闪烁不定，但能看见翠绿与幽蓝的光束在黑暗中对射，“但莫里斯的主舰正在调整航向……他在计算我们的轨迹。”

“那就让他算。”雷厉咧嘴笑了，嘴角因为重力拉扯而显得狰狞，“等我们冲进时间膨胀区，他的计算会变得毫无意义。”

话音刚落，船体传来一阵剧烈的、不规则的震颤。

不是爆炸，是更可怕的东西——潮汐力。

黑洞“暗涌”的引力开始显现出它的狰狞。重生号这艘长达三百米的飞船，前端和后端承受的引力差异已经达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主屏幕上的结构完整性图示中，代表船体骨架的绿色线条开始一段段变黄、变红。

“外部装甲板，第七至十二区段，剥离。”岩石汇报，左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推进器三号阵列……失效。我们正在失去转向能力。”

“不需要转向了。”司天辰说，“直线前进。楚铭扬设定的引爆坐标就在正前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墨影传输的最后数据包显示，萨拉丁舰船的残骸已经漂移到预定位置。连锁引爆程序……已就绪。”

舰桥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尖啸、结构变形的呻吟、以及三个人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你们后悔吗？”

问话的是雷厉。他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绝对的黑暗。

“后悔什么？”岩石反问。

“很多。”雷厉说，“后悔当初在锈蚀星河没选另一条路。后悔在暮光星系插手太深。后悔……没在更早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说的是青囊。那个总是安静治疗伤员的医师，那个在花园里种下第一株变异植物的女孩。雷厉记得离开医疗舱时，她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作战服里。她没有说“别死”，她说的是“要回来”。但她眼睛里写满了知道这句话有多徒劳的绝望。

“我不后悔。”岩石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这条手臂……让我活了第二次。如果不是共生，我早死在寂静回廊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低头看向右手容器。暗紫色的光芒更盛了，那些脉动的纹路开始沿着他的肩膀向脖子蔓延。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能量在他血管里流动。

“手臂在唱歌。”他突然说。

“什么？”雷厉没听清。

“它在唱歌。”岩石重复，眼神有些恍惚，“不是用声音……是用共振。它在和黑洞的引力波共鸣……我能感觉到……黑洞深处有东西在回应。”

司天辰突然抬起头。

不是看向岩石，而是看向舰桥前方的观察窗。窗外的景象已经开始扭曲——不是光学扭曲，是时空本身的弯曲。遥远的星辰被拉成细长的光丝，吸积盘炽热的气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成诡异的漩涡状。而在所有扭曲景象的中心，那片黑暗纯粹得令人心悸。

那不是颜色的黑，是“无”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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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膨胀系数：1比9。”司天辰报数，“我们的主观时间开始明显变慢。”

话音刚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生理反应，是意识层面的冲击。

司天辰的第一个幻觉出现在重力过载达到十五个G时。

那时他正试图校准引爆倒计时，左眼盯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数字：3分17秒、3分16秒……突然，那些数字模糊了，分裂了，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晕开，然后重组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他看见一个不同的自己。

在那个分支里，逆鳞小队没有救下K-7B。他们在锈蚀星河找到了另一条路，避开了与园丁的冲突，继续当普通的宇宙探索者。没有火种协议，没有播种人的使命。然后，在某个平凡的深空探测任务中，他们遭遇了一场普通的陨石雨。重生号的护盾刚好在那天检修，一块直径三十米的岩石击穿了舰桥。

画面里，墨影被飞溅的控制台碎片刺穿胸膛。雷厉试图去拉她，第二块碎片切断了他的脊椎。苏黎和林南星在隔壁舱室，死于瞬间的真空暴露。他自己呢？他看见自己飘浮在残骸中，右腿不见了，左眼睁着，看着队友们的尸体缓缓散开，像一群沉默的星辰。

那条分支的尽头，是寂静的、无人见证的死亡。

第二幅画面涌来。

这次他们救了K-7B，但拒绝了代达罗斯的邀请。没有接受火种协议，没有成为播种人。他们回到人类疆域，带着珍贵的晶匠族科技，成为英雄。授勋仪式上，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膀上将星闪耀。雷厉开了一家格斗训练馆，墨影进入科学院，苏黎和林南星成立心灵研究中心。每个人都活下来了，活得光鲜亮丽。

然后，三年后，“观测者”的基准校准周期到来。

没有火种协议的保护，没有逆鳞这样四处传播“可能性”的变量，人类文明被判定为“缺乏存续价值”。司天辰在将军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天空——那里没有爆炸，没有光束，只是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整个文明，在绝对的寂静中，被从宇宙的记忆里抹除。

那条分支的尽头，是华丽的、徒劳的生存。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无数个“如果”在他眼前展开。

如果他们在暮光星系选择旁观，园丁会修剪掉那个文明，但逆鳞能安全撤离。代价是：凯拉斯那孩子会死在意识控制下，碳基和硅基的共生实验永远不会发生。

如果他们在星陨熔炉选择交出火种协议，时序灯塔会给予庇护。代价是：锻火族的文明织网会被分解研究，那些古老的歌谣将永远沉默。

如果……

如果……

如果……

每一个分支都是一条河流，每一条河流都通向不同的海洋。有的海洋温暖平静，有的海洋风暴肆虐，有的海洋……根本不存在，只是在某个选择的分岔口就干涸了。

“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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