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时序 第6章 自杀突入（中）

岩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两秒，但在司天辰的意识里，他已经漂流了数十年，看尽了千百种人生。

“你脸色很糟。”雷厉从驾驶座侧头看了他一眼，“兴奋剂的副作用？”

“不。”司天辰说，声音沙哑，“是……领悟。”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重力，是因为刚才那些画面带来的余震。

“我看见了。”他说，“如果我们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会怎样。”

“怎样？”雷厉问。

“有的我们死了。有的我们活了但失去了意义。有的我们……根本不曾相遇。”司天辰顿了顿，左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但所有这些分支里……只有一条路，让我此刻能坐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冲向一个黑洞，执行一个自杀任务。”

他看向雷厉，又看向岩石。

“所以我不后悔。”他说，“因为这条路……让我遇到了你们。让逆鳞成为了逆鳞。让播种人……成为了播种人。”

雷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

“说得对。”他说，“如果没走这条路……我大概还在哪个边境哨所酗酒，对着星空骂娘。不会认识青囊那样的女孩，不会知道……战士除了杀人，还能守护东西。”

岩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对话上——右手传来的共鸣越来越强，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他右侧脸颊。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下方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种发光的、粘稠的能量流体。

“手臂……”他艰难地说，“在接收信号……来自黑洞内部……”

“什么信号？”司天辰立即警觉。

“不完整……碎片……”岩石闭上眼睛，努力解析那些涌入意识的杂乱信息，“关键词：观测者……基准模型……大重置……逃逸协议……坐标……”

他猛地睁开眼，左手不受控制地拍在控制台上，开始输入一组冗长的、由二十七位不同进制数字混合构成的坐标。

“停下！”司天辰喝道。

但岩石停不下来。他的右手在容器里剧烈震颤，带动整个右半身都在抽搐。左手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敲击按键。屏幕上的坐标逐渐完整——那指向一个位于宇宙边缘的星域，一个在所有星图上都标记为“虚无地带”的区域。

“那是……”雷厉盯着坐标，瞳孔收缩，“那是‘不可观测区’的边缘！”

司天辰明白了。

岩石的手臂——静默共鸣者的共生体——正在与某种古老的存在共鸣。那存在要么在黑洞内部，要么通过黑洞的引力透镜效应传递信息。而信息的内容，关于观测者的真相，关于基准模型，关于……

逃逸协议。

一个让文明逃离“大重置”的协议。

“打断他！”司天辰命令，“那信息可能是陷阱！或者是……我们还没准备好承受的真相！”

雷厉解开安全带——在十六倍重力下这几乎是自杀行为。他整个人被摁在座椅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寸寸撑起身体，伸手去抓岩石的左手。

太慢了。

坐标输入完成。控制台发出确认的嗡鸣。一组三维星图在屏幕上展开，标记出一条横跨半个宇宙的航线。

就在这时，岩石自己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还能控制的左腿，用膝盖狠狠撞向自己的右手肘。

不是撞容器，是撞肘关节。那里是共生体与原生神经的接合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岩石的脸瞬间惨白，冷汗像瀑布般涌出。但他的左手停下来了——剧烈的疼痛打断了那种被操控的状态。他瘫在座椅里，大口喘气，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你……”雷厉愣住了。

“只能……这样……”岩石从牙缝里挤出话，“不能让它……控制我……不能现在……去那个坐标……我们还有任务……”

司天辰看着这个沉默的壮汉。岩石从来不是团队里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善言辞的。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后排，用身躯为队友挡子弹。但此刻，他展现出的意志力让司天辰肃然起敬。

“坐标已保存。”司天辰说，调出系统记录，“等我们活下来……再去研究它。”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雷厉苦笑着坐回驾驶座，重新系上安全带。就这么几十秒的挣扎，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艘飞船碾过全身。

“时间膨胀系数：1比27。”司天辰报出最新的读数，“我们距离事件视界临界点……还有最后一分钟。主观时间。”

舰桥内的光线开始扭曲。

不是变暗，是变得……粘稠。光似乎有了重量，有了速度的差异。从控制台屏幕发出的光，到达他们眼睛所需的时间变长了，导致视觉上的延迟和拖影。声音也是——雷厉说了一句话，声音传达到司天辰耳中时，已经过去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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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时间膨胀达到极致的征兆。

在这片区域，物理法则开始崩解。

倒计时：45秒。

重生号的结构完整性降到百分之十九。

船体中部传来一声可怕的、金属被撕扯的尖啸。主屏幕上的结构图示显示，龙骨在第七区段出现了断裂。裂缝像瘟疫般蔓延，所到之处，绿色变黄，黄色变红，红色变黑——代表彻底失效。

“船要断了。”岩石说。他已经用医疗胶带简单固定了骨折的右臂，但疼痛让他的声音发颤，“逃生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司天辰调出三个逃生舱的状态界面。那是墨影在交接前设置的最后一件事：将重生号仅存的资源分成三份，塞进三个强化型逃生舱。每个舱配备了最低限度的维生系统、短途跃迁引擎、以及……一枚信息炸弹的遥控触发器。

“计划不变。”司天辰说，“爆炸倒计时三十秒时，我们各自进入逃生舱。舱体会在爆炸前零点五秒弹射，利用冲击波加速，沿着三个预设轨道分散。”

“墨影设定的重聚坐标……”雷厉问。

“在她脑子里。”司天辰说，“只有她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被俘后泄露信息。我们只需要活下来……她会找到我们。”

“如果她找不到呢？”岩石问。

“那就在宇宙里流浪。”雷厉咧嘴笑，“直到哪天在哪个酒馆里碰面，互相骂一句‘你还活着啊，混蛋’。”

倒计时：30秒。

引力过载达到二十个G。

这是人类**能够承受的理论极限。雷厉的视野完全黑了，全靠仪器读数飞行。岩石的骨折处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司天辰……司天辰的状态最奇怪。

兴奋剂的效果正在消退。

痛觉屏蔽首先失效。

右半身的烧伤痛楚像海啸般涌来，那种感觉不是“疼”，是“存在本身正在被剥离”。他能感觉到每一寸烧伤的皮肤都在尖叫，每一根受损的神经都在燃烧。心脏的过度搏动开始失控，监控屏上的心率线从锯齿波变成了杂乱无章的震颤。

但他反而笑了。

因为随着痛觉回归，另一种东西也回归了——情感。

那些被兴奋剂压抑的、属于“司天辰”这个人的情感：对队友的牵挂，对任务的执着，对死亡的恐惧，对……苏黎那份从未说出口的温柔。

他想起离开医疗舱时，苏黎最后一次意识连接传来的波动。那不是话语，是一幅画面：多年前在地球，他们在棱镜山庄的那个下午。训练场的阳光很好，她坐在树下看书，他路过，她抬头，微笑。

画面附着一句话，不是用声音说的，是用情感编织的：

“要回来。我等你。”

很简单的话。

但司天辰此刻才真正听懂它的重量。

“倒计时：20秒。”他报数，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人性，“准备撤离。”

雷厉开始执行最后的操作。他将重生号的航向锁定，启动自动驾驶的最后一段程序。飞船会继续向前，直到撞上萨拉丁舰船的残骸，触发连锁引爆。

岩石检查逃生舱的弹射序列。他的右手虽然废了，但左手还能动。他设定了三个舱体的弹射间隔：零点三秒。这样既能保证分散，又不会因为时间差太大而错过爆炸的加速窗口。

司天辰在做最后一件事：上传日志。

不是任务日志，是个人日志。

他用左手艰难地输入，速度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

“致所有可能找到这份记录的人：”

“我是司天辰，逆鳞小队指挥官，播种人。”

“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说明我已经死了，但我的队友可能还活着。请帮助他们。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几个人的生命，还有弦歌族的故事、暮光星系的誓约、以及……文明在绝境中寻找可能性的证据。”

“宇宙或许有它的法则，有它的‘园丁’和‘观测者’。但我想证明的是：即使是在既定悲剧的剧本里，生命依然有权利写下自己的注脚。”

“那注脚或许很轻，很快就会被引力潮汐撕碎。但它存在过。我们存在过。这就够了。”

“倒计时：10秒。”

他按下发送键。日志被压缩加密，分成三份，分别存入三个逃生舱的黑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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