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是在后半夜彻底没了声息的。
不是死了,是那种癫狂的劲儿过去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没了顶的“天空”,嘴里只剩下一点无意义的、嗬嗬的气音。周婶壮着胆子给他喂了点水,他也没什么反应,像一具还有口气的活尸。
没人敢靠近他。他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禁区,连白天那点稀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阴冷。
陈砚站在不远处,看着老钱那副样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林岚说的对,那张“网”没断,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阴险、更底层的方式存在着。老钱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下一个会是谁?赵大河?黑皮?还是……小斌?
他不敢想。怀里的黑暗金属碎片贴着他的胸口,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冰凉的刺痛感,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地底的震颤似乎也成了背景音,不再那么引人注意,却更加绵长,更加……深入骨髓,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那无形之网的笼罩下,缓慢地改变着。
不能再等了。
天亮后,陈砚把还能动弹、神智还算清醒的人都召集到了社区中央,那片相对完好的空地上。人们互相依靠着站着,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像一群在狂风暴雨里飘摇太久、已经忘了岸在哪里的落水者。
陈砚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扫过赵大河那带着新伤疤的脸,扫过黑皮和铁头那强撑着凶悍却掩不住恐惧的眼神,扫过林岚那吊着胳膊、却依旧执拗地盯着核心区方向的身影,最后,落在紧紧挨着周婶、小手死死攥着周婶衣角的小斌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的酸败味似乎已经习惯了,不再那么呛人。
“粮食,没了。水,也快没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块砸在地上,清晰,冷硬,“守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这话残忍,却是谁都看得见的事实。
“外面,高坡上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地底下,也不太平。”陈砚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煽动,只是在陈述,“待在这里,我们熬不过三天。”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绝望,也是认命。
“所以,我们得走。”陈砚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走?往哪儿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虽然声音依旧压抑,但那种恐慌是实实在在的。
“走?陈哥,外面……外面全是辐射区!还有那些吃人的怪物!”
“对啊,出去就是送死啊!”
“我们……我们还能去哪儿啊?”
质疑声,恐惧声,乱成一团。
陈砚没有制止,只是等这阵混乱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往北走。”
“北边?”赵大河愣了一下,“北边不是更荒吗?听说全是沙子和石头……”
“复兴军的主要势力在南边,东边是他们的来路,西边……”陈砚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死地,“西边不能去。只有北边,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我记得林岚提过,北边深处,以前好像有过几个废弃的地下掩体,或者小型避难所。也许……还有残存的物资,或者……相对安全点的角落。”
他把“可能”、“也许”这些词咬得很重。他没有任何把握,这只是绝境中唯一看起来不那么像绝路的方向。
人群再次沉默下来。留下是等死,出去是冒险,可能死得更快,也可能……真的有一线生机。这个选择,太残酷了。
“不愿意走的,可以留下。”陈砚看着他们,眼神锐利,“我会把剩下的那点糊糊和水,留给你们。”
没人说话。留下?守着这片废墟,守着那个时不时发疯的老钱,等着饿死渴死,或者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的铁疙瘩碾死?没人选这个。
“我……我跟陈哥走。”赵大河第一个表态,声音嘶哑,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也去!”黑皮和铁头互相看了一眼,也站了出来。
有人带头,剩下那些犹豫不决的,也慢慢都表示了同意。除了……老钱。他依旧瘫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周婶看着老钱,又看看小斌,最后看向陈砚,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小斌的手攥得更紧了。“收拾东西。把所有能带的,尤其是能装水的家伙,都带上。一个时辰后,出发。”陈砚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没有欢呼,没有动员。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奔赴刑场般的死寂。人们默默地散开,回到自己临时的角落,开始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破破烂烂的家当。
林岚走到陈砚身边,低声道:“那些样本……我要带上。”她指的是那几簇灰色蘑菇和深色土壤,还有那个观察盒。
陈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阻止不了她。
他自己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怀里那块碎片,就是那根磨得发亮的金属管,还有……他看了一眼小斌。孩子正仰着头看着他,大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陈砚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小斌:“怕吗?”
小斌用力摇了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怕!跟陈叔叔走!”
陈砚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斌乱糟糟的头发。
一个时辰后,幸存下来的二十几个人,在社区中央集合了。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抱着自己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破布裹着的“家当”,各种奇形怪状、用来盛水的容器,削尖的木棍充当武器。队伍稀稀拉拉,人人面带菜色,眼神惶恐,像一群逃荒的难民。
陈砚站在队伍最前面,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被称为“守心”的社区。焦黑的土地,坍塌的矮墙,死寂的死地,还有那个瘫在角落里、不知生死的老人。
这里埋葬了太多。希望,恐惧,生命,还有……一个曾经叫做王秀兰的女人。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走。”
他率先迈开了步子,拖着那条依旧疼痛的伤腿,踏出了那堵象征性的、破烂的“墙”。
身后,人群沉默地跟上。脚步沉重,杂乱。
赵大河和黑皮、铁头自觉地走到了队伍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林岚吊着胳膊,紧紧抱着她的“样本”布袋,走在队伍中间。周婶牵着小斌,跟在陈砚身后不远处。
北上。
向着未知的、可能同样充满绝望的北方,开始了迁徙。
阳光依旧吝啬,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瓦砾。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的、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的震颤,如影随形。
陈砚能感觉到怀里那块碎片的冰凉,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追随者的目光。沉重,像背负着一座山。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不能停下。
停下,就是灭亡。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地平线。
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像一头受伤的、却不肯倒下的头狼,带领着它的族群,走向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菌丝在身后蔓延。
低语在风中飘散。
而他们,只是这末日图景中,一行微不足道的、挣扎求存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