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不是地形有多险峻,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缓慢消磨意志的绝望。目光所及,除了灰败就是焦黑,偶尔能看到一点扭曲的、早已枯死的树木骨架,像大地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枯手。风卷着沙尘,永无止境,打在脸上,钻进领口,混着汗水,糊了一层又一层。嘴里永远是沙子摩擦牙齿的涩感,还有那股子仿佛腌入骨髓的、混合着辐射尘和淡淡腐臭的味道。
队伍走得很慢。饥饿和干渴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每一个人。带出来的那点水,第一天就见了底。人们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睛发绿地看着任何可能藏有水分的地方——低洼处的泥土,岩石背阴处的苔藓(如果能找到的话),甚至是一些看起来稍微湿润点的……废弃物。
陈砚走在最前面,伤腿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露出太多痛苦的表情。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垮了,队伍瞬间就会散掉。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依赖的,恐惧的,麻木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怨怼。
怀里的黑暗金属碎片,随着他们远离社区,那冰凉的刺痛感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它像一块冰,贴在他的胸口,提醒着他那片土地和那股力量如影随形。更让他不安的是,那来自地底的、规律的震颤,并没有因为他们离开而消失,反而……似乎更加清晰了?仿佛他们不是在地面上行走,而是走在一个巨大生物的、缓慢搏动的皮肤上。
林岚的状态很糟。断臂的疼痛,缺乏食物和水,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但她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要求队伍停下片刻,然后不顾赵大河等人的抱怨,蹲在地上,用那只好手去触摸泥土,或者将耳朵贴近地面,凝神倾听。
“频率……在变化……”她有一次抬起头,对走到她身边的陈砚说道,声音虚弱却带着兴奋,“不是杂乱无章的震动……有规律……像……像某种信号……或者……心跳?”
心跳?陈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王秀兰最后消失的那个洼坑,想起了林岚关于“网”和“核心”的猜测。
“能确定来源吗?”他问。
林岚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太分散了……好像……无处不在。但越往北……似乎……越强了一点?”她也不确定,这感觉太模糊了。
陈砚不再多问。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身后这支疲惫不堪、眼神逐渐空洞的队伍。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哪怕是一点点。
第三天下午,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
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黑皮,在一片半塌的墙体后面,发现了一个不大的、用破碎水泥板半掩着的坑洞。坑底,竟然积着一小洼浑浊不堪、泛着绿沫的液体!
水!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队伍的麻木。人们几乎是扑过去的,眼里冒着狼一样的光。
“别急!都别急!”赵大河嘶哑地吼着,和铁头一起勉强维持着秩序,“一个个来!先让陈哥和林姐看看!”
陈砚走到坑边,蹲下身。那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和**的气味,颜色浑浊得几乎看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明的絮状物和细小的虫子。
不能喝。理智告诉他。这水喝了,恐怕比渴死更难受。
但他看着周围那些渴得眼睛发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的人们,看着小斌那干裂的、起了一层白沫的嘴唇,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岚也凑了过来,她没看水,而是先观察着坑洞周围的土壤。土壤颜色比周围要深,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湿感。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
“这水……不能直接喝。”她最终开口说道,声音干涩,“污染很严重……可能含有重金属,辐射物,甚至……别的细菌。”
人群里响起一阵失望的、近乎绝望的叹息。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有人带着哭腔喊道。
林岚犹豫了一下,从她那宝贝布袋里,掏出了一小簇干瘪的灰色蘑菇。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菌盖,扔进了那洼污水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小块蘑菇在浑浊的水里缓缓下沉。
几秒钟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以那小块蘑菇为中心,水中的一些悬浮物,竟然开始缓慢地……凝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逐渐沉降下去。而蘑菇周围那一小片水域,颜色似乎……清澈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浑浊,但那种令人作呕的绿色似乎淡了一点。
“它……它在……吸附杂质?”林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虽然效率很低……但确实……在发生!”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砚,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陈哥!这些蘑菇……它们可能不仅仅是‘节点’!它们……它们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净化’环境?就像……就像之前秀兰姐用黑暗力量催生菌类,反过来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和‘梳理’那股力量一样!这是一种……扭曲的共生?或者说……是那股力量为了自身存续,衍生出的……‘环境适应机制’?”
陈砚看着水中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用黑暗的力量,来净化被污染的水?这听起来就像饮鸩止渴。谁知道喝下这种被“处理”过的水,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加速被那张“网”同化?
但……他们有选择吗?
看着周围那些渴得快要发疯的人,看着小斌那渴望的眼神,陈砚知道,他们没有。
“过滤。”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沙哑而沉重,“用布尽量过滤掉大的杂质。然后……少量分下去。每人……只能喝一小口。”
这是赌博。用未知的风险,去对抗眼前确定的死亡。
赵大河和黑皮他们立刻行动起来,用身上最干净的破布,开始小心翼翼地过滤那洼污水。过程很慢,过滤后的水依旧带着颜色和异味,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人们排着队,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口“救命水”。没有人犹豫,几乎是抢过来就仰头灌下,仿佛那是世间最甘甜的琼浆。喝完,舔着碗底,眼神里是短暂的满足,和更深的、对下一口的渴望。
陈砚也喝了一小口。水入口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铁锈和腥味,滑过喉咙时有种诡异的粘稠感。喝下去后,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翻江倒海,反而……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暖意?很矛盾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碎片。碎片似乎……微微发热了一瞬?
林岚没有喝水,她只是紧紧盯着每一个喝过水的人,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实验。
暂时,没有人出现明显的异常。除了……那种一直存在的、来自地底的震颤,在喝下这水之后,似乎在某些人的感知里,变得……更清晰了?
“好像……地底下……真的有东西在动……”一个刚喝完水的妇人,揉着肚子,有些茫然地低声说道。
“我也觉得……像有个大锤子,在一下一下敲……”旁边有人附和。
低语声开始在人丛中悄悄蔓延。不再是关于饥饿和干渴,而是关于那神秘的地底震颤。
陈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水,或许能暂时缓解身体的饥渴。
但喝下去的,可能不仅仅是水。
还有那张无形之网的……触须。
菌丝在蔓延,通过土壤,通过空气,现在,似乎也开始通过这被“净化”的水。
而地底的 low rumble(低沉的轰鸣声),那被林岚称之为“心跳”的震颤,正伴随着这蔓延,一声声,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上,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法摆脱的……联结。
北上之路,不仅通向未知的生存希望,也似乎正将他们引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真相。
陈砚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依旧灰暗的地平线。
脚步,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