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光线彻底消失了,只有岩石缝隙外透进来的一点点、被厚重辐射尘过滤后的、近乎虚无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几个人蜷缩的轮廓。彻底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粗重压抑的喘息,牙齿不受控制打架的咯咯声,还有……那些灰白色菌丝在岩石表面和泥土里缓慢爬行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却又无处不在,像无数只蚂蚁在心头爬,挠得人神经快要断裂。
陈砚背靠着岩壁,伤腿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他闭着眼,却不敢真的睡去,全部的感官都绷紧着,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同时还要分神抵抗脑海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地脉低语。
(……回归……)
(……融为一体……)
冰冷的呼唤夹杂在菌丝爬行的窸窣声中,变得更加具体,更加难以抗拒。它不再仅仅是宏大的宣告,开始带上一种……蛊惑性的呢喃,像是在他耳边轻声诉说着“融合”后的“安宁”与“永恒”,描绘着脱离这具痛苦、饥饿、恐惧的皮囊后的“极乐”。
陈砚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知道,这是地脉的反扑,是更加隐蔽、也更加恶毒的精神侵蚀。那些蔓延的菌丝,不仅是探针,更是放大器,将地脉的意志,直接投射到他们这些残存“节点”的意识深处。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和某种奇异舒爽的呻吟,突然从旁边响起。
是林岚!
陈砚猛地睁开眼,在几乎绝对的黑暗中,他依稀看到林岚的身体正在微微痉挛。她那只完好的手,不知何时,竟然无意识地按在了身旁岩石上那些蔓延的菌丝上!灰白色的菌丝如同找到了宿主,正顺着她的指尖,缓缓向上缠绕,而她似乎浑然未觉,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迷离的、近乎沉醉的表情!
“林岚!”陈砚低喝一声,伸手想去拉开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林岚手臂的瞬间——
“别动!”
林岚猛地转过头,黑暗中,她的眼睛竟然隐隐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与那些菌丝同源的灰白光泽!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威严,那不是属于林岚的语气!
“它在……告诉我……真相……”林岚(或者说,控制了她的那个意志)喃喃着,眼神狂热而空洞,“我们错了……全都错了……抗拒……才是毁灭……顺从……才是进化……”
她猛地抬起那只被菌丝缠绕的手,指向洞口的方向,灰白色的菌丝在她指尖如同活物般蠕动。
“看……它在为我们……指引生路……”
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只见洞口那原本只是随意蔓延的灰白菌丝,此刻竟然如同收到了某种指令,开始有规律地、沿着岩石表面,向着洞外某个特定的方向,汇聚、延伸,形成了一条虽然细微、却在黑暗中清晰可辨的……灰白色“路径”!
这路径,指向丘陵的深处,与地脉核心完全相反的方向!
(……另一条路……)
(……离开……亦可……存续……)
地脉的低语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高高在上的意味。它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求“融合”,而是给出了一个“妥协”的方案——沿着这条菌丝指引的路径离开,或许能获得一线生机。
这是真的生路?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心布置的陷阱?
陈砚死死盯着那条诡异的菌丝路径,脑子里飞速转动。地脉会这么好心?在被激怒之后,反而给他们指明离开的道路?这不符合它那冰冷、吞噬一切的意志!
这更像是一种……分化!一种测试!
它想看看,在绝对的绝望和这看似唯一的“希望”面前,这些渺小的人类会如何选择?是会像林岚一样被蛊惑、顺从,还是会……继续反抗?
“不能信!”陈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最后的力量,试图唤醒被侵蚀的林岚,也提醒其他快要崩溃的同伴,“这是陷阱!跟着它走,只会死得更快!”
“你懂什么!”林岚猛地尖叫起来,脸上的迷醉变成了狰狞的愤怒,她挥舞着那只被菌丝缠绕的手,灰白色的丝线在黑暗中划过诡异的轨迹,“你只会带着我们一起去死!你感受不到吗?这条路上……有……有生命的波动!是食物!是水!”
食物的诱惑,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另外两个跟随者本就脆弱的神经。“食物?!真的有食物?!”那个之前呜咽的跟随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绿光,他连滚爬爬地扑到洞口,贪婪地看着那条菌丝路径,“我……我要去!我不想饿死在这里!”
另一个眼神发直的,也挣扎着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濒死的野兽看到了猎物。
连周婶都动摇了,她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小斌,又看看那条仿佛通向希望的路径,老脸上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陈……陈哥,要不……咱们……”她声音颤抖,带着乞求。
分裂,在菌丝的低声蛊惑和生存的本能驱使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陈砚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饥饿和绝望,比任何触手和低语都更具杀伤力。
林岚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仿佛胜利般的笑容,她不再看陈砚,率先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灰白色的菌丝路径。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那两个跟随者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像追逐着海市蜃楼的旅人。
周婶抱着小斌,泪流满面,她看了看陈砚,又看了看那条路径,最终,还是一步步,踉跄着,踏上了菌丝。
转眼间,鹰嘴岩下,只剩下陈砚一个人。
黑暗和死寂,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伤腿的剧痛再次清晰起来,饥饿感灼烧着胃壁,地脉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看着那条在黑暗中延伸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菌丝路径,看着同伴们逐渐消失在路径拐角处的、被灰白菌丝隐隐映照着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背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跟上去,可能一起踏入陷阱。
他不跟,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路一条。
菌丝的低语,不仅仅是在蛊惑,更是在逼他做出最终的选择。
是跟随被蛊惑的同伴,走向未知的“希望”?
还是坚守这最后的、孤独的、可能毫无意义的反抗?
陈砚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曾经握着那块黑暗碎片的手。
黑暗中,他仿佛又能感觉到那碎片冰冷的触感,和最后那奋起反抗时滚烫的温度。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地脉核心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恐怖的意志笼罩。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菌丝路径消失的黑暗。
嘴角,扯起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他扶着岩壁,用那条伤腿支撑着,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
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条路。
他只是站着,面向洞外无边的黑暗,像一尊即将被风化的、却不肯倒塌的石像。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原地坚守。
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