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灵之序 第114章 孤石与新生悸动

鹰嘴岩下，彻底空了。

只剩下陈砚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像一块被遗忘的、棱角磨蚀殆尽的石头，嵌在这片黑暗里。同伴们离去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早已平息，连那灰白菌丝爬行的窸窣声，似乎也随着他们的远去而消失了。洞内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还有心脏在空荡胸腔里沉重搏动的闷响。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除了他自己制造的声音），反而放大了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比饥饿、比伤痛更啃噬人心。地脉那冰冷的低语，失去了其他“节点”的分担，此刻如同 concentrated （集中的）酸液，更加凶猛地冲刷着他孤军奋战的意识壁垒。

（……孤立……无援……）

（……放弃……即是解脱……）

诱惑与威压并存，无休无止。

陈砚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岩石上，试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来镇压脑海中翻腾的混乱。他不能睡，甚至不能有片刻的精神松懈。他知道，一旦自己的意志出现裂缝，那无孔不入的地脉意志就会瞬间将他吞噬，同化，就像它对林岚做的那样。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早已掐破掌心，结痂，又再次被掐破，温热的血液粘稠地糊在手上，那点刺痛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拥有“自我”的唯一凭证。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一刻，也可能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眩晕和肌肉的痉挛。干渴让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的痛苦。伤腿处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骨膜的剧痛。

体力正在飞速流逝。意识也开始变得飘忽，眼前的黑暗似乎开始旋转，泛起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地脉的低语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开始扭曲他的感知。他仿佛听到周婶在远处呼唤他，听到小斌咯咯的笑声，听到赵大河粗声粗气的抱怨……

幻觉。

他知道是幻觉。是地脉在攻击他最后的精神防线。

他猛地晃了晃头，用尽力气将后脑勺撞向身后的岩壁。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短暂的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不能倒下。

他对自己说。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意识还未被彻底磨灭，他就不能向这该死的、吞噬一切的东西屈服！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摸索着身边。触手所及，只有冰冷潮湿的岩石和……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更加粗糙硌手的边缘。是之前崩落的小石块？

他抓起一块，握在手里。石块边缘尖锐，带着岩石特有的冰冷和沉重。

这……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了。

可笑，又可悲。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将石块紧紧攥在手里，那坚硬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抵抗，他开始主动地去“想”——想守心社区还未被黑暗吞噬时的零星温暖，想王秀兰那双曾经充满疲惫却依旧残存着人性的眼睛，想小斌依赖的眼神，甚至想赵大河那莽撞却真实的抱怨……

这些属于“人”的记忆，这些微弱的情感碎片，成了他对抗那冰冷宏大意志的、最后的精神堡垒。

地脉的低语似乎变得更加焦躁了。它无法理解，这个渺小、脆弱、濒临死亡的个体，为何还能在绝对的孤立和绝望中，坚守着那点毫无意义的“自我”。

（……顽固……）（……无价值的……抵抗……）

意念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就在这时——

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极其微弱的心跳，突然穿透了地脉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和威压，极其模糊地，传递到了陈砚几乎枯竭的感知中。

不是地脉那冰冷、贪婪、试图同化一切的意志。

而是一种……稚嫩的，懵懂的，带着一丝微弱生机与……困惑的“悸动”？

这悸动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地脉核心那个方向，也不是来自菌丝路径延伸的远方，而是……更近？仿佛就在这片丘陵的某处，就在这沉重的黑暗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苏醒”？

陈砚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那是什么？

是地脉孕育的新的恐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迥异于地脉的感知，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近乎绝望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

他开始主动地去“搜索”，去“捕捉”那丝微弱的、与众不同的悸动。

他将全部精神凝聚起来，像一张破旧的网，撒入那充斥着地脉噪音的意识之海，艰难地打捞着那一丝异样的频率。

地脉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那冰冷的意志变得更加汹涌，试图用更庞大的信息流和更强烈的精神压迫来淹没那丝不和谐的“杂音”，将陈砚彻底拉回绝望的深渊。

一场无声的、在意识层面展开的拉锯战，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激烈地进行着。

陈砚攥紧了手中的石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无尽的荒原上，竖起耳朵，捕捉着风中最细微的、可能预示着生机或更大危险的气息。

那新生的悸动，是什么？

是转机？

还是……最终的丧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它。

这或许是他，以及那些被蛊惑的同伴们，唯一的、最后的……变数。

黑暗，依旧浓重。

孤石，依旧矗立。

但深埋于死寂地脉之下的，那一声微弱的心跳，却已悄然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