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陈砚几乎是在一种半昏迷的虚弱状态中度过的。强行抽取混乱能量对抗小斌体内的黑暗种子,加上最后时刻精神力的彻底透支,让他像是被抽干了汁液的秸秆,瘫在金色菌毯上,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力。
周婶吓坏了,守在他和小斌中间,一会儿摸摸这个的额头,一会儿试试那个的呼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未干的泪痕。她不敢睡,生怕一闭眼,这两个她视若亲人的“孩子”就再也醒不过来。
石垣依旧沉默,如同亘古的礁石。只是陈砚在偶尔清醒的片刻,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细微的金色能量,如同输液般持续不断地渗入他的身体,缓慢修复着他强行修炼和最后冲击带来的暗伤,滋养着他脑海中那黯淡欲熄的光核。
这种修复缓慢而漫长。陈砚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温暖的海底,意识时浮时沉。疼痛不再尖锐,而是化作一种弥漫全身的、沉重的酸软。脑海中,与“芽”的连接也变得断断续续,光核的跳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能够较为清晰地思考,并且感觉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小斌。
孩子依旧睡着,呼吸平稳,脸上的青灰色和黑色纹路已经消退,恢复了之前的苍白,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上一点,带着一丝微弱的血色。但陈砚的心并没有因此放松。他知道,那只是假象。黑暗种子只是被暂时压制了回去,像一头被打伤的凶兽,蛰伏在巢穴里,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更凶猛的反扑。
石垣那句“下一次,未必有我”,像一根冰冷的针,时刻悬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更快,更强。
尝试着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周婶连忙扶住他,将一个撬开的、带着腥气的贝肉递到他嘴边:“陈哥,吃点东西……你昏睡好久了……”
陈砚没有拒绝,机械地咀嚼着那冰冷滑腻的肉,味同嚼蜡。他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虚弱感,以及脑海中那团虽然稳定了些许,却依旧微弱的光核,一股焦躁如同毒虫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太慢了!这样的速度,根本来不及!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石台中央那金色的身影,沙哑地开口:“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石垣缓缓睁开金色的竖瞳,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捷径……往往通向……更深的……悬崖……”他的声音依旧干涩漠然,“……你的‘土壤’……本就贫瘠……强行‘催生’……只会……透支……根本……甚至……引来……‘母亲’……更深的……注视……”
土壤?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石垣指的是他的身体基础,他的生命力,他承受力量的根基。经历了连番磨难、重伤濒死,他的“土壤”确实已经千疮百孔,贫瘠不堪。
“那……小斌呢?他的‘土壤’……”陈砚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斌还是个孩子,他的“土壤”本该充满生机。
石垣的目光转向沉睡的小斌,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了然。
“……他的‘土壤’……很特殊……”石垣缓缓说道,语速比平时更慢,似乎在斟酌用词,“……纯净……而……富有……‘灵性’的……潜质……这本是……最好的……‘苗床’……”
苗床?陈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但正因……如此……”石垣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黑暗种子’……在他体内……扎根……更深……生长……更快……它并非……单纯地……侵蚀……更像是在……‘同化’……与……‘掠夺’……这片……优质的……‘苗床’……”
同化?掠夺优质的苗床?
陈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明白了石垣的意思。那黑暗种子,看中的正是小斌本身纯净而富有潜质的生命灵光!它不是在破坏,而是在将小斌的一切,他的生命力,他的潜质,都当成养料,滋养它自身,最终目的,可能是要将小斌彻底“转化”成某种更适应地脉侵蚀的……东西?
一想到小斌可能会变成那些毫无理智、只知道吞噬与毁灭的“浊化者”,甚至更糟的东西,陈砚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把他‘吃’掉?”
石垣沉默了片刻,覆盖着金色纹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菌毯上划动着。
“……除非……能在‘种子’……彻底……与‘苗床’融合……之前……找到……更强大的……‘净化之源’……或者……”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重新聚焦在陈砚身上,“……让‘苗床’自身……萌发出的……‘新芽’……强大到……足以……反客为主……将‘种子’……当成……养分……吸收掉……”
反客为主?将黑暗种子当成养分吸收?
这个念头太过匪夷所思,让陈砚一时间愣住了。这简直像是在说,让一只绵羊去吞噬一头潜伏在体内的饿狼!(……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芽”的意念带着迟疑响起,(能量的本质……可以……转化……黑暗……与光明……并非……绝对……对立……关键在于……‘意志’的……主导……与……‘容器’的……强度……)
意志的主导?容器的强度?
陈砚看着小斌那稚嫩、沉睡的脸庞。一个孩子的意志,如何能与那源自地脉、充满毁灭与侵蚀本能的黑暗种子抗衡?至于容器……小斌的身体,能承受得住那种层面的能量转化与冲突吗?
这听起来,比寻找虚无缥缈的“净化之源”更加冒险,更加……异想天开。
石垣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动摇,缓缓补充道:“……此法……亘古未有……成功者……寥寥……失败……则……万劫不复……‘苗床’与‘种子’……将一同……湮灭……”
一同湮灭……
陈砚闭上了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两个方向,一个希望渺茫,一个九死一生。无论哪一条,都布满荆棘,通向未知的深渊。
绝望,如同冰冷的地下河水,再次淹没了他。
他该怎么办?把希望寄托在寻找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净化之源”?还是赌上那微乎其微的概率,去尝试引导小斌走那条亘古未有、几乎必死的“反噬”之路?
无论哪种选择,都需要力量,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需要力量。”陈砚睁开眼,看向石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更快获得力量的方法。无论多么危险,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必须变强,强到足以在找到“净化之源”前保住小斌的命,或者,强到有资格去尝试引导那万死一生的“反噬”之路。
石垣金色的竖瞳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灵魂深处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许久,那亘古不变的漠然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的‘土壤’……虽贫瘠……却埋藏着……一颗……‘不屈’的……‘心种’……这或许……是比……‘灵根’……更重要的……资质……”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地下河。
“……去那里……坐在……水边……感受……水流……的……‘冲刷’……与……‘滋养’……试着……将你的‘意志’……如同……根须般……延伸出去……不是对抗……而是……融入……去承受……去……汲取……”
“承受水流中……残留的……‘母亲’的……混乱意志……将它们……视为……磨刀石……磨砺……你的‘心种’……”
“同时……汲取水流中……那微弱的……属于这片大地……本身的……‘灵性’……它们……虽然稀薄……却是……最本源的……‘养分’……”
“此法……如同……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被……混乱侵蚀……心神失守……但若能……守住本心……你的‘光’……将更具……韧性……与……锋芒……”
去承受地脉残留意志的冲刷?去汲取大地本身的灵性?
陈砚看向那漆黑、咆哮的地下河,河水在远处岩壁莹绿苔藓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他能感觉到,那河水中确实混杂着微弱却无孔不入的腐朽气息。
这是饮鸩止渴?还是破而后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挣扎着,用那条依旧疼痛钻心的伤腿,支撑起身体,在周婶担忧的目光中,一步一顿地,走向那片轰鸣的黑暗水边。
他选择,将自己贫瘠的“土壤”,连同那颗“不屈的心种”,一同置于这狂暴的“磨刀石”与稀薄的“养分”之下。
是成为废铁,还是淬炼成钢?
答案,就在那冰冷的河水声中,在他即将延伸出去的意志根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