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的咆哮声,在靠近时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水底嘶吼。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湿腥气和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味,瞬间就钻进了陈砚的鼻腔,渗入他刚刚舒缓些许的肺腑。
他停在距离水边几步远的卵石滩上,这里已经脱离了金色菌毯温暖光芒的直接笼罩,阴冷潮湿的感觉立刻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地下河在这里流速极快,黝黑的水面翻滚着,不时撞上突出的岩石,溅起惨白色的水花,在零星莹绿苔藓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陈砚看着这片翻腾的黑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石垣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磨刀石”、“养分”、“刀尖跳舞”。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要么在混乱意志的冲刷下心神失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要么……就像石垣说的,淬炼出更具韧性与锋芒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婶紧紧搂着小斌,坐在金色菌毯的边缘,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劝阻和恐惧。石垣依旧盘坐如雕塑,金色的竖瞳闭合着,仿佛对他的选择漠不关心,又或者,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没有退路了。
陈砚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骨、混杂着腐朽气息的空气,感觉肺部一阵抽搐。他不再犹豫,拖着那条依旧沉重疼痛的伤腿,艰难地走到水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半浸在水中的岩石,学着石垣的样子,盘膝坐了下来。
冰冷的河水立刻淹没了他的下半身,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瞬间扎透了他单薄的裤子和伤口,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咯咯作响。伤腿处的剧痛被这极致的冰冷一激,反而变得有些麻木,但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却比疼痛更让人心悸。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掉**上的极度不适,开始按照石垣的指引,尝试将“意志如同根须般延伸出去”。
这比在体内引导能量要困难无数倍。
他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刚接触到那翻腾的河水,就如同撞上了一堵充满恶意和混乱的墙壁!
无数嘈杂、扭曲、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他的意识!有绝望的哀嚎,有疯狂的呓语,有贪婪的嘶吼,有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这些都是地脉力量渗透下来时,残留在这河水中、属于无数被侵蚀生灵或被扭曲的自然意志的碎片!
“呃!”陈砚闷哼一声,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黑,差点直接从岩石上栽进河里!他死死抠住身下湿滑的岩石边缘,指甲几乎要崩断,才勉强稳住身形。
太狂暴了!太混乱了!
这根本不是“磨刀石”,这简直是被扔进了绞肉机!
他的意志根须刚刚伸出,就被这些混乱碎片撕扯、污染,精神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脑海中那团光核剧烈摇曳,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行!不能对抗!
他猛地想起石垣的话——“不是对抗,而是融入……去承受……”
融入?承受?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又是一波更强烈的混乱冲击袭来,这一次,他仿佛看到了云安社区崩塌时,那些被埋在废墟下的邻居扭曲的脸;看到了李伟那伙掠夺者狰狞的狂笑;看到了荧光水母那冰冷贪婪的蓝色光茧……无数他经历过的、或潜意识里恐惧的负面景象,被这股混乱意志放大、扭曲,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抵抗和寒冷而剧烈颤抖。守住本心?在这片疯狂的意识风暴里,守住本心谈何容易?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剥离,暴戾、绝望、放弃的念头如同毒草般滋生。
(……锚点!寻找……锚点!)“芽”的意念在风暴中艰难地传递着,如同狂风中的一丝微弱烛火,(你的……名字!你的……执念!抓住……它们!)
名字?陈砚?
执念?活下去!带着周婶和小斌活下去!治好小斌!
对!活下去!
这个简单到极致的念头,在这一刻,却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他不再去理会那些混乱的碎片和扭曲的幻象,不再试图去分析、去理解,而是将所有的精神力,所有的意志,都收缩回来,死死地固守着一个核心——那就是“活下去”的信念!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抱住一根礁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不再试图“驱散”那些冲击而来的混乱意志,而是尝试着让它们“流过”自己的意识。如同岩石承受水流冲刷,不抗拒,不迎合,只是存在着。
痛苦依旧,那些负面情绪和疯狂呓语依旧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但因为他改变了策略,从“对抗”变成了“承受”,精神力的消耗速度明显减缓了。脑海中那团光核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剧烈摇曳,而是如同风中的种子,顽强地扎根于“活下去”这块贫瘠却坚硬的土壤。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感知到,在那狂暴混乱的意志洪流深处,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意?
那就是石垣所说的,属于这片大地本身的、“最本源的灵性”?
他精神一振,如同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的旅人。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意志根须,不再去触碰那些混乱的主流,而是像水底的游鱼,灵活地、试探性地,向着那丝微弱的暖意靠近、接触。
当他的意志真正触碰到那丝暖意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瞬间传遍全身!那感觉,就像是干渴到极点的喉咙,终于尝到了一滴甘泉!虽然只有一丝,却纯净无比,带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生机、以及一种亘古不变的、包容一切的宁静力量。
这丝暖意融入他的意志,汇入脑海的光核,光核仿佛久旱逢甘霖,猛地亮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养分”的效果!
有效!真的有效!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他立刻收敛心神。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汲取这丝灵性,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力和耐心,如同沙里淘金。而周围那狂暴的混乱意志,随时可能将他这缕细微的意志根须彻底冲散、污染。
他开始了真正的“刀尖之舞”。
一边要固守本心,承受着混乱意志无休无止的冲刷和折磨,精神如同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一边又要分出心神,如同最灵巧的探针,在狂暴的洪流中,精准地捕捉、汲取那一丝丝微弱却珍贵的本源灵性。
这个过程,比他之前任何一次修炼都要凶险,都要耗费心神。他的身体在冰冷河水中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汗水却依旧不断从额头渗出,与冰冷的河水混在一起。他的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如同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就是弦断弓毁的下场。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细微的收获交织中,缓慢地流逝。
一次成功的汲取,往往伴随着十几次、几十次的失败和混乱冲击带来的精神创伤。但他没有放弃。每一次捕捉到那丝暖意,脑海中光核那微弱的回应,都成了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能感觉到,光核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磨砺下,虽然增长缓慢,却确实在变得更加凝实,散发出的光芒,也带上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如同经过淬火般的坚韧质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再次濒临枯竭,连维持最基本的“承受”姿态都变得异常艰难时,他才猛地将延伸出去的意志根须全部收回。
“噗——”
他喷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卵石滩上,溅起一片水花。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却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在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累。难以形容的累。灵魂仿佛都被抽空、揉碎、再勉强拼凑起来。
但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被金色光芒驱散了些许的黑暗,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他做到了。
在这刀尖之上,他跳完了第一支舞。
尽管狼狈不堪,尽管险象环生,但他活下来了,并且,真切地触摸到了那条看似不可能的、快速变强的路径。
周婶连滚爬爬地跑过来,带着哭腔想把他从冷水里拖出来。陈砚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眼神示意自己还好。
他需要休息,需要消化这次修炼带来的收获与创伤。
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次。下一次,下下次,这场与疯狂共舞、于毁灭中汲取生机的修炼,还会继续。
直到……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小斌体内的黑暗,去面对外面那个充满绝望的世界。
他闭上眼,感受着脑海中那团虽然疲惫、却隐隐透出锋芒的光核,在身体极度的冰冷与精神的极致疲惫中,沉沉睡去。
而在石台中央,石垣那覆盖着金色纹路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