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将那缕指引前路的、微弱得仿佛幻觉的淡金色光脉彻底淹没在渐亮的天光里。陈砚死死盯着王秀兰昨晚指明的方向,把那个方位,连同周围的几块特征明显的怪石形状,用力刻在脑子里。
王秀兰还昏睡着,靠在他背上,呼吸微弱。陈砚能感觉到她硌人的骨头和轻飘飘的体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他调整了一下背她的姿势,让她能更舒服点,尽管他自己的胳膊和后背也疼得厉害。
林岚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带着伤,走路有点瘸,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烧着一种混合了后怕、兴奋和极度渴望的火焰。她不停地看着手里的指南针,又抬头对照陈砚确认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走!”陈砚吐出一个字,不再犹豫,背着王秀兰,迈开了步子。每走一步,伤口都被牵扯着疼,但他脚下的步子却异常坚定。那条光脉虽然看不见了,但方向已经印在他心里。这是唯一的生路,是用王秀兰半条命换来的路,他不能走错。
林岚立刻跟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星图薄片,仿佛它能提供额外的勇气。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平静。除了荒凉,还是荒凉。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空气似乎干净了些,那股无处不在的、带着腐臭和铁锈的末世气味淡了不少。风吹在脸上,虽然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刮人的沙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润意。
更明显的是脚下的土地。颜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黄或暗红,渐渐透出些许深褐色。偶尔,在岩石的背阴处,能看到几丛极其顽强的、颜色发暗的苔藓,甚至有一两次,陈砚眼尖地瞥见了石缝里一闪而过的、快速爬行的草蜥蜴影子。
活的!不是那些该死的机械虫子!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东西!
这发现让三人心头都微微一动。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土上,任何一点生命的迹象,都像是黑夜里的萤火,微不足道,却足以让人眼眶发热。
陈砚感觉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水……”王秀兰发出细微的呻吟。
陈砚赶紧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靠着块石头坐好,把水袋凑到她嘴边。
王秀兰贪婪地喝了几小口,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她睁开眼,眼神依旧疲惫,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她看了看周围,声音沙哑:“我们……在哪儿?”
“在你指的路上。”陈砚言简意赅,看着她恢复意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
林岚也凑过来,递过一小块压缩饼干:“感觉怎么样?还能感应到什么吗?”她的问题依旧带着研究者的惯性。
王秀兰接过饼干,小口啃着,摇了摇头。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尝试,但很快就皱着眉睁开:“……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感觉到……我们没走错……”
这已经足够了。陈砚心想。
休息了片刻,继续上路。王秀兰恢复了些力气,坚持要自己走。陈砚拗不过她,只能紧紧跟在她身边,随时准备搀扶。
地势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他们似乎在走一条缓慢的上坡路。周围的岩石也越来越大,形态越发奇崛险峻,像是踏入了一片古老的、被遗忘的山地。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几乎干涸、但河床底部还有些湿气的溪谷旁停下休息。林岚惊喜地发现,在几块大石头围出的浅坑里,积着少许相对清澈的雨水。
“过滤一下应该能喝!”她立刻拿出工具忙活起来。
陈砚则帮着王秀兰清理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垢。看着她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下次……别再硬撑。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王秀兰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陈砚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经过泣血谷的教训,她知道隐瞒的代价有多大。
林岚那边很快弄好了水,虽然还有股土腥味,但比之前的泥潭水强了百倍。三人补充了水分,又吃了点东西,感觉恢复了不少力气。
“你们有没有觉得……”王秀兰忽然开口,望着溪谷上游的方向,眼神有些疑惑,“这边的植物……好像……没那么‘痛苦’?”
陈砚和林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溪谷两侧的石壁上,零星点缀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和野草,看起来依旧蔫蔫巴巴,没什么精神。“有吗?”陈砚看不出来。
林岚却若有所思,她走到一丛灌木旁,拿出仪器检测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能量读数……确实比外面稳定一些。背景辐射也低了一个数量级。虽然还是超标,但……这里像是个‘缓冲带’。”
王秀兰的感应得到了数据的支持。这片区域,似乎真的有些不同。像是风暴眼中那片刻的宁静,又像是被某种力量勉强守护着的、最后的净土。
这个发现让三人精神一振。或许,那条地脉光脉指引的,不仅仅是方向,更是一片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区域?
希望,如同溪谷石缝里渗出的水滴,虽然缓慢,却持续地滋养着几近干涸的心田。
休息过后,他们继续沿着溪谷向上游前进。路越来越难走,经常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王秀兰虽然虚弱,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陈砚几次想背她,都被她摇头拒绝。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沿途的植物,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岩石表面。她在感受,感受这片土地与外界那微妙的差异。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噪音”在这里变得微弱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缓慢而疲惫的搏动。
这搏动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古老。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条指引他们的、黯淡的地脉光脉,就在他们脚下不算太深的岩层中蜿蜒,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受损的血管。
它在维系着这片区域最后的生机。
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那条漫长的溪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高山草甸呈现在眼前,虽然草色枯黄,大多匍匐在地,显得无精打采,但放眼望去,竟能看到连绵的绿色,不再是外面那样令人绝望的死寂。远处,巍峨的雪山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勾勒出雄浑的剪影,峰顶笼罩在淡淡的云雾之中,散发着神秘而庄严的气息。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一丝冰雪的清新。
这里的气息,与末世废土截然不同!
“我们……是不是……到了?”王秀兰望着远处的雪山,喃喃自语。那恢弘壮阔的景象,让她感到自身的渺小,也让她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怀里的玄黑石碎片,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温暖的共鸣。
陈砚也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说不出话来。一路的艰辛、绝望、挣扎,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林岚激动地拿出仪器,屏幕上的读数剧烈跳动着:“能量场稳定!辐射水平大幅下降!生命信号……虽然微弱,但很活跃!这里……这里简直是个奇迹!”
她转向王秀兰,眼神火热:“秀兰!你的感应没错!地脉指引的就是这里!昆仑……我们真的到了昆仑的外围!”
希望,不再是微光,而是在眼前铺开了一片虽然苍凉、却真实存在的生机之地。
三人站在草甸边缘,久久无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片仿佛被遗忘的净土上。
前路依旧未知,雪山之中隐藏着什么,是希望还是更大的危险,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踏上了这片传说中的土地。
陈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草根和雪沫味道的空气,感觉肺里都清爽了许多。他看向王秀兰,发现她也正看着远处的雪山,苍白的脸上,映着夕阳的余晖,竟有了一种别样的、近乎神圣的光彩。
他心中一动,那个一直盘旋的念头再次浮现——
她,还有他自己,或许真的被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关乎一切的洪流之中。
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