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那片枯黄却蕴藏着生机的草甸,脚底传来的触感都似乎和外面不一样了。不再是硌脚碎骨的沙砾,而是带着些许弹性的、厚实的草根土层。空气吸进肺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铁锈腐臭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枯草、冻土和远处雪山上飘来的、凛冽又干净的气息。
陈砚深深吸了好几口,感觉连日来堵在胸口的浊气都被洗刷掉不少。但他不敢放松,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这地方看着平静,谁知道藏着什么?他握紧了金属管,把王秀兰往自己身边不着痕迹地挡了挡。
王秀兰的状态却有些奇怪。她没有像陈砚那样警惕,反而微微闭着眼,眉头轻蹙,像是在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什么细微声音。越往里走,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脸色也渐渐发白。
“怎么了?”陈砚立刻注意到她的异常,低声问。
“……声音……”王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好多……声音……”
林岚也凑了过来:“什么声音?虫群吗?”她紧张地举起仪器。
王秀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不是……是……土地……还有……植物……它们在‘说话’……很乱……很……害怕……”
土地的恐惧?植物的低语?陈砚和林岚面面相觑,都无法理解。林岚的仪器屏幕上,只有稳定的环境读数,没有任何异常生物信号。
“是不是还没恢复好?”陈砚更担心她的身体。
王秀兰没回答,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枯黄的草甸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这一次,感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要……沉重。
她“听”到了这片土地深沉的哀伤。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虚弱,疲惫,地脉的能量如同受损的神经,断断续续地传递着痛苦的脉冲。而那些顽强生存着的植物,它们的“意识”模糊而原始,充满了对寒冷、对贫瘠的忍耐,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基因里的惊惧——对某种曾经降临过的、毁灭性力量的残余记忆。
(痛……)
(冷……)
(……黑色的……雨……)
(……红色的……眼睛……)
杂乱的信息碎片涌入她的脑海,让她一阵阵头晕目眩。
但在这片哀伤与恐惧的底色之上,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痕迹”。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人为秩序的“回声”。像是很多人曾在这里活动留下的印记,脚步的规律,工具的触碰,甚至……某种协同劳作时产生的、微弱而协调的精神共振。
“这里……有人来过。”王秀兰睁开眼,肯定地说,“很多人……他们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她抬起手,指向草甸深处一片背风的山坡:“在那边……痕迹……更集中。”
陈砚和林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坡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
“过去看看。”林岚当机立断。
走到近前,果然发现了端倪。山坡脚下,散落着一些人工清理过的痕迹——石块被规整地垒砌成矮墙的基底,地面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旁边还丢弃着几个手工粗糙、已经破损的藤编筐。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发现了几块被精心翻垦过、虽然如今又长满了杂草的方形土地!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田地!”林岚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仔细捻着,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有人在这里尝试种植!”
陈砚也看到了田垄的痕迹,心头震动。在这片末世废土之外,竟然真的有人,在这看似荒凉的昆仑外围,开辟出了土地,试图重建生活?
王秀兰走到田地边,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枯黄的杂草。她能感觉到土壤深处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暖意”,那是被人用汗水浇灌、用希望滋养过的痕迹。与周围野地的麻木和惊惧不同,这片小小的田地里,沉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对生命的期盼。
“他们……很用心……”她喃喃道,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在社区里,守着那几盆苗子的日子。
三人沿着山坡继续搜寻,很快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和枯草半掩着的洞口。洞口有人工开凿和加固的痕迹,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烟火和人居气息的味道。
“是个聚居点!”林岚用手电照向里面,能看到粗糙的石壁,还有用石头垒砌的简陋灶台和铺着干草的地铺。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十几个人。
他们在洞里找到了一些遗留的生活物品:几个修补过的陶碗,几件磨破的兽皮衣服,还有一些用骨头和石头磨制的简易工具。没有武器,没有高科技产品,一切都显得原始而朴素。在一个角落的石缝里,林岚发现了一块用炭笔写着字的扁平石板。
上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
“守心社区,第三聚居点。”
“开田七分,种青稞、苦菜。”
“地脉滋养,作物初长,心甚慰。”
“然黑瘴时有侵袭,兽群躁动,不敢久留。”
“向北迁徙,望寻玉虚峰圣地。愿后来者平安。”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标记,按照末世后的纪年,大约是在一年前。
守心社区!
陈砚和王秀兰看到这四个字,心脏都是猛地一跳!这竟然是和他们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社区同名!是巧合?还是……
林岚更是激动得手指发颤:“守心……守心……看来,‘守心’并不只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个……理念?一个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群体共用的称号?他们也在寻找昆仑,寻找玉虚峰!”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这证明他们不是孤独的!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早有先行者!而且,这些人似乎掌握着某种利用“地脉”滋养作物的方法!
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王秀兰抚摸着石板上“地脉滋养,作物初长”那几个字,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催发种子时的艰难,而这里的人,似乎找到了更稳定、更持续的方法。
“他们提到了黑瘴侵袭,兽群躁动……”陈砚却注意到了记录中的危险信息,“看来这里也不太平。”
“但他们活下来了,而且还向北迁徙了。”林岚指着记录的最后,“他们也在找玉虚峰!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玉虚峰很可能就是东皇钟的所在,是所有线索指向的终点!”
三人走出洞穴,看着这片曾经有人生活、耕种过的山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风吹过枯黄的草甸,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秀兰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风中残留的、那些陌生先驱者的气息——他们的汗水,他们的期盼,他们的坚韧,还有他们被迫离去时的不甘与希望。
她缓缓抬起手,再次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次,她不再去听那些杂乱痛苦的噪音,而是努力追寻着那条受损却依旧顽强搏动的地脉,追寻着那些“守心”先民留下的、微弱的精神印记。
(你们……在哪里……)
(玉虚峰……到底有什么……)
没有明确的回答。
只有地脉深处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牵引力,如同指南针般,执着地指向北方,指向那片巍峨耸立、云雾缭绕的雪山深处。
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悲怆与等待,顺着地脉的搏动,隐隐传来。仿佛在那雪山之巅,有什么东西,已经沉默了太久太久,正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王秀兰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玉虚峰的方向。
风吹起她干枯的头发,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她知道了。
路,还在脚下。
而终点,似乎已经不远了。
只是那终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