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王秀兰就被一阵细碎的呜咽声惊醒了。不是小斌,声音来自窗外。她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是赵大河。这个平日里还算硬朗的汉子,此刻正蹲在社区中间那口新井旁,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像受伤野兽的哀鸣,断断续续,混在清晨的湿气里,听着让人心头发酸。他没发出太大动静,但那背影里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王秀兰默默看着,没有出去。她知道,赵大河心里那根弦,快要崩断了。劝没用,骂更没用。这苦,得他自己熬过去。
她退回屋里,小斌还在睡,小眉头皱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她坐在炕沿,看着自己这双手。昨晚那盆诡异野花凋零的景象还在眼前,意识里那缕冰冷的杂音似乎真的淡了些,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点湿痕,不仔细体会几乎察觉不到。
这是个好兆头吗?她不知道。但至少,那玩意儿不是扎根在她脑子里甩不掉了。
她试着,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将心神沉向脚下。
依旧是隔阂。那层油腻的毛玻璃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厚了?或者说,她稍微适应了在这种阻碍下去“倾听”?土地传来的不再是整体性的、濒死的哀嚎,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喘息。微弱,断续,带着被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她能模糊地“看”到,社区下方,那几条主要的地脉水脉,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垂死病人颈间微弱的脉搏。而来自高坡方向的“板结”感,那如同墨渍般扩散的污染,其蔓延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
是因为她之前拼着命、像给捆住的大树松绑一样去安抚地脉的努力,终于起了点效果?还是因为林岚说的,那装置抽取能量也有其极限或周期?
无论如何,这算是一连串坏消息里,唯一一个能让人稍微喘口气的发现。土地还没死透,它还在挣扎。这念头,像一丝微弱的氧气,注入她几乎窒息的肺腑。
她重新走到屋外。赵大河已经不见了,井边空荡荡的,只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社区里开始有人影晃动,但都低着头,很少交谈,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她照例先去田里转。苗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仔细观察,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她蹲下身,用手捏起一小撮泥土,冰凉的,板结的,但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最初那种彻底的死寂,而是带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回应?像隔着厚厚的棉絮,听到一声极其遥远的心跳。
她不敢再用那危险的掠夺能力,只是凭着这微弱了许多的感应,结合老农的经验,继续指点着。
“这块地,下午再浇点水,别多,湿了表皮就行。”
“那边的豆子,好像招腻虫了,弄点烟丝水试试。”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前两天的焦躁,多了点沉静。人们听着,依旧没什么精神,但动作似乎利索了那么一点点。绝望还在,但“干了也白干”的情绪,被“干了可能不会更糟”的微弱期望,稍微冲淡了一丁点。
晌午过后,林岚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了她,手里拿着个小陶罐,脸上带着点兴奋。
“秀兰姐,成了!按你感觉‘生机’更旺的那些草药配比,新弄出来的止血药粉,效果比之前的好至少三成!”她打开陶罐,里面是淡绿色的细腻粉末,“给石头换药的时候试了点,伤口渗血明显少了!”
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王秀兰接过陶罐,看着里面的药粉,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亮了一星。“能多配点吗?”
“能!”林岚点头,“就是那些药草不好找,得花时间。而且……得你帮忙辨认,哪些‘底子’更好。”
“行。”王秀兰干脆地应下。这事她能干,而且是有用的。这让她感觉自己还不完全是个废物。
就在两人商量着下午再去哪里找药草的时候,社区边缘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是那几个之前心思活泛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穿着旧军装、但不是复兴军常服的男人回来了。那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王秀兰的心猛地一沉。
那几人看见王秀兰和林岚,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挺直了腰板。瘦高个扬了扬手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故意大声说:“杨长官体恤咱们!知道咱们缺药,特意让张干事送来的!瞧瞧,这才是办实事的人!”
被称作张干事的男人笑着走上前,把手里的小布袋递给赵大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赵老哥,一点心意,消炎的,止痛的,都有。杨长官一直惦记着大家。”
赵大河手足无措地接过布袋,嘴唇嚅嗫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又瞥见王秀兰冰冷的眼神,话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张干事像是没看见王秀兰,继续对着赵大河和周围渐渐围过来的人说道:“杨长官说了,理解大家的难处。守心社区都是好样的,自力更生,不容易。但有些困难,不是光靠咬牙硬撑就能过去的。比如这药,比如以后更大规模的耕种需要的工具、种子……复兴军有能力,也愿意帮忙。”
他话锋一转,依旧笑眯眯的:“当然,合作嘛,讲究个自愿。杨长官绝不强求。大家慢慢考虑,有啥实际困难,随时可以到营地来找我。”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王秀兰,然后冲众人点点头,带着那和气的笑容,转身走了。
他一来一去,像在平静(死寂)的湖面投下颗石子。人走了,涟漪却一圈圈荡开。
那布袋药,像块烫手的山芋,被赵大河拎在手里,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
“大河叔,还愣着干啥?赶紧给石头用上啊!”瘦高个催促道,带着点得意。
“就是,人家送上门的好意,总不能往外推吧?”
“看看,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样子……”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带着明显的倾向。
王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稻草。杨铭这手,太高明了。不逼你,不打你,就用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一点点瓦解你的意志,撬动你的人心。你接了,就是默认,就是软化的开始。你不接,在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眼里,你就是拦着他们活路的绊脚石。
她看着赵大河挣扎的脸色,看着周围一些人眼神里的动摇和渴望,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
她走上前,不是对赵大河,而是对着所有人,声音清晰地开口:
“药,是救命的,咱不瞎清高,该用就用。”
她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赵大河。
但她紧接着话锋一转,指着林岚手里的那个小陶罐:“可咱自己弄出来的药,用着更踏实,骨头更硬!今天他能给药,明天就能把药拿走!想把咱们的命捏在他手里!咱们自己手里有药,有粮,有这口井!腰杆子才能挺直了!才能像个‘人’一样站着活!”
她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想想石头!想想陈砚!”她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们为啥弄成这样?就是因为咱还想站着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拉起林岚,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知道,光喊口号没用。杨铭给的药,石头大概率还是会用,那些动了心的人,也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回头。
但她必须把这话说出来。必须把这根“刺”,扎进那些快要被温水煮熟的青蛙心里。
回去的路上,林岚低声说:“秀兰姐,你说得对。咱们得加快速度,把药弄出来,把地种好。”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感觉脚下那片土地传来的喘息声,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而她自己心里,那因为能力失控和接连打击而生出的荆棘,仿佛也在这番撕扯般的发言后,被磨钝了些许尖刺。
前路依然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站着的滋味,哪怕只是多站一会儿,也比跪着好。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口气,那空气里,除了绝望,似乎也多了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