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架着王秀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女人的身体轻得吓人,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软绵绵地倚靠着他,全靠他手臂传来的力量支撑着才没有滑倒在地。她滚烫的额头抵在他的颈侧,那温度灼人,呼吸微弱而急促,带着不祥的嘶嘶声,喷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自己的状况也绝不算好。长时间的囚禁和折磨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刚才强行破开栅格和此刻背负着一个人亡命奔逃,更是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未愈的暗伤,火辣辣地疼。左腿在之前突围时被什么尖锐物划了一道深口子,虽然草草用撕下的布条扎紧了,但每迈出一步,仍有温热的液体渗出,黏腻地浸透了裤管,留下断续的、不易察觉的暗红印记。
他们穿行在复兴军营地外围一片荒废的、布满锈蚀管道和坍塌墙垣的工业废墟里。这里是昔日文明的残骸,如今成了藏污纳垢和亡命之徒穿梭的灰色地带。断裂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废弃的储罐锈迹斑斑,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砖石和看不出原貌的机械零件,踩上去发出窣窣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
陈砚尽量选择阴影浓重、障碍物多的路线,利用残垣断壁和巨大的废弃设备作为掩护,躲避着远处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束和隐约传来的搜查队的呼喝声。他的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王秀兰的意识在剧痛和高烧的炙烤下浮浮沉沉。眼前是旋转的黑暗与混乱的红光,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陈砚压抑的呼吸,以及远处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的警报嗡鸣。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着抗议,尤其是精神深处,那失控的黑暗力量虽然暂时因反噬而沉寂,但留下的创伤如同被烈焰燎过的荒原,焦黑,死寂,却又暗藏着星星点点未熄的余烬,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空洞感。
(……冷……好冷……)
(……回家……小斌……)
破碎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浮萍,不受控制地冒起,又迅速被痛苦的浪潮打散。她能感觉到陈砚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手臂坚实而稳定,传递过来的不仅是支撑的力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让她在无边痛苦中感到一丝微末心安的温度。
“呃……”一次不经意的颠簸,牵扯到了她体内不知名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陈砚立刻停下脚步,将她往自己身上更紧地揽了揽,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忍一忍,快到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王秀兰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布满汗珠与污痕的侧脸。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好”字,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就在这时,陈砚猛地顿住脚步,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他迅速侧身,将王秀兰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与一堵半塌的矮墙之间,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对话声,不是远处那种模糊的喧哗,而是近在咫尺!
“……妈的,大半夜的,搞什么鬼!肯定是那些不安分的‘老鼠’搞的破坏!”
“少废话,仔细搜!东边那片废料区,重点查!跑不远的!”
“听说抓回来那个硬骨头跑了?还破坏了‘核心’?真他妈邪门!”
是复兴军的巡逻队!而且听声音,至少有四五个人!他们搜索的方向,正是陈砚计划撤离的路径!
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怀中意识模糊的王秀兰,又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和对方的数量、装备。硬闯,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将王秀兰放下,让她靠在冰冷的墙根下,对她做了一个绝对噤声的手势。尽管她可能根本看不清。随即,他猫下腰,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矮墙的另一端,从地上摸索起半块断裂的、边缘锋利的砖石,紧紧攥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他从囚室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勉强能称为武器的东西,一截磨尖了的、冰冷的金属管。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能扫到他们藏身的矮墙边缘。
王秀兰蜷缩在阴影里,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身体的痛苦在这一刻被极致的恐惧暂时压制。她能看到陈砚隐藏在黑暗中的、如同石雕般凝固的背影,能感觉到那背影里散发出的、一触即发的杀意和决绝。
(……不要……)
(……不能……再因为我……)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就在第一个巡逻兵的身影即将转过拐角的瞬间——
“哗啦——!”
远处,靠近营地核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像是某种金属结构坍塌的巨响!紧接着,是更加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和更加混乱的呼喊!即将拐过来的巡逻队脚步猛地一顿。
“那边!快!去那边看看!”领队的声音带着惊疑和急切,“这边留两个人看看就行!”
杂乱的脚步声大部分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奔去,只留下两个略显不满的抱怨声和逐渐靠近矮墙的、属于两个人的脚步声。
机会!
陈砚眼中寒光一闪!在那两个士兵刚刚探出头,手电光柱尚未完全覆盖这片区域的电光火石之间,他动了!
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发动致命一击!他整个人从阴影中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左手握着的半块砖石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向靠前那名士兵的面门!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和短促的惨叫!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右手的金属管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向另一名士兵的咽喉!那士兵反应也算迅速,惊骇之下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
“噗嗤!”金属管尖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了他的小臂,鲜血瞬间涌出!
陈砚毫不恋战,一击得手,根本不去看结果,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回转,一把捞起墙根下几乎瘫软的王秀兰,将她再次架起,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巡逻队来时相反的、更深邃的黑暗废墟中冲去!
身后,传来受伤士兵痛苦的嚎叫和惊怒的呼喊,以及零星、慌乱、显然失了准头的枪声!子弹打在周围的断壁残垣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
陈砚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奔跑,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上,榨取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最后的潜能。风声在耳边呼啸,盖过了身后渐渐远去的喧嚣,也盖过了怀中女人压抑不住的、因剧烈颠簸而引发的痛苦呻吟。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发出嘶鸣,直到左腿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声音,他才猛地拐进一个半塌的、曾经可能是大型设备基座的混凝土涵洞里,再也支撑不住,带着王秀兰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他趴在污浊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汗水、血水、泥污混合在一起,从他脸上、身上往下淌。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身旁蜷缩成一团、不住颤抖的王秀兰。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双眼紧闭,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还活着。
陈砚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鼻息,手指却在触碰到她皮肤前,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她,这个曾经温和坚韧、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这个不顾自身安危、潜入龙潭虎穴来救他的女人,这个此刻奄奄一息、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女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滔天怒意、深沉痛惜和巨大无力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指骨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沉甸甸的酸楚,和一种名为“后怕”的冰冷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俯下身,用那只好不容易停止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将王秀兰额前被汗水和血水黏住的、枯黄的发丝,一点点拨开。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涵洞破损的顶端,望向外面那片依旧被营地灯火映照得泛着不祥红光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同淬火的寒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带她回去。
回到那个同样风雨飘摇,但至少……还能称之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