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厚重裹尸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这片饱经摧残的荒原。风停了,连呜咽声都吝啬给予,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慌的凝固感。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植物腐烂的湿冷气息,钻进鼻腔,直透肺腑。
陈砚背着王秀兰,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艰难。他的左腿已经彻底麻木,仅凭着意志和右腿的力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不平的野地里跋涉。王秀兰伏在他的背上,轻飘飘的,像一捆没有生命的枯柴,只有她偶尔因颠簸而发出的、细若游丝的痛苦呻吟,证明着这具残躯内尚存一丝微弱的生机。她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冰凉的后颈,那灼热的温度与外界刺骨的寒冷形成残酷的对比,让他心头阵阵发紧。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的危险如同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他榨干最后一丝气力。汗水早已流干,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粗糙的沙砾,胸口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扭曲晃动,只有远处那片笼罩在灰暗天幕下的、守心社区模糊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他的大脑因极度疲惫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在反复回响:回去,带她回去。
王秀兰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灼热中沉浮。身体的剧痛似乎已经麻木,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空洞。她能感觉到身下男人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脊背,能听到他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混合着血腥、汗水和荒野气息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家……快到了吗……)
(……小斌……)
破碎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烁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她尝试着调动体内哪怕一丝力量,回应她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和更加汹涌的虚脱感。那黑暗力量的反噬,几乎将她从内到外彻底掏空,只留下一具勉强维系着生命体征的空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之间那本就微弱的联系,变得更加缥缈,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惊慌与期盼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近乎死寂的感知中,荡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是林岚!还有……周婶?她们在社区边缘?在……等着?
这感知微弱得转瞬即逝,却像一道细微的光,刺破了她意识中的浓重黑暗。她们还在等。社区……还没有完全放弃。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陈砚颈间冰凉的汗水中,消失不见。
***
守心社区,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残存的人们几乎彻夜未眠,聚集在社区中央那口浑浊的废井旁,或坐或站,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孤魂野鬼。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或者……害怕听到什么不愿听到的动静。
周婶紧紧搂着小斌,孩子大概是哭累了,此刻蜷在她怀里,小脸苍白,睡得并不安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林岚则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她那个改装过的、此刻却毫无反应的简陋感应器,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灰白,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将社区里的破败与绝望映照得更加清晰。残破的土屋,蔫黄的田地,人们脸上麻木而惶恐的神情……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末日将临的惨淡光晕里。
“天……快亮了……”不知是谁,用干涩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发出绝望的叹息。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安如同水面的波纹般扩散开来。王秀兰一夜未归,陈砚生死未卜,李老四他们投靠了复兴军……守心社区,真的还有明天吗?
就在这时,站在最外围、负责警戒的一个半大孩子,突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手指着社区西面的荒地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下,在那片枯黄死寂的荒野与灰白天际的交界处,一个模糊的、踉跄的、背负着什么东西的人影,正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社区的方向移动过来!
那身影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没有停。
是……是谁?
人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陈砚!
他回来了!可他……他背上背着的是……王秀兰?!
人群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周婶猛地站起身,怀里的孩子差点摔在地上。林岚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的感应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陈砚终于踏入了社区边缘那片相对平整的土地。他的模样惨烈得让人心惊——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黑色的泥泞,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而他背上的王秀兰,更是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脸色死白,双目紧闭,软软地伏着,看不出半点生气。
“陈哥!”
“秀兰!”
“天啊!这是怎么了?!”
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想要帮忙。
“别碰她!”陈砚猛地抬起头,嘶哑地低吼一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芒,吓得靠近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将王秀兰从背上放下,打横抱在怀里,那动作轻柔得与他此刻狰狞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一张张写满惊惧与担忧的脸,最后落在林岚和周婶身上。
“她伤得很重……需要……安静。”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林岚……看看她。”
林岚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手指颤抖着探向王秀兰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微弱搏动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触手那冰凉的体温和感知中王秀兰体内那一片混乱、死寂、却又隐隐透着某种不祥气息的能量残留,让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快!抬到我那里去!”林岚急声道,指挥着几个还算镇定的妇人。
陈砚没有假手他人,依旧坚持自己抱着王秀兰,跟着林岚,一步步朝着她那间充当临时诊所的窝棚走去。他的脚步蹒跚,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又异常……孤寂。
社区里的人们默默地跟随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声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希望与更深的忧虑,如同两条纠缠的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心。
他们等回了两个人,两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
可守心社区的未来,在这一刻,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像是被投入了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的迷雾之中。
陈砚将王秀兰轻轻放在林岚铺着干净(相对而言)兽皮的简陋床铺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苍白如纸的脸,然后猛地转过身,对上周婶担忧的目光。
“粮食……还有多少?”他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新凝聚起来的核心力量。
周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不……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两三天……”
陈砚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扫过窝棚外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有能动的,男人,跟我加固防御,清理射界。女人,听从林岚和周婶安排,照料伤者,管理剩下的口粮。”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皮肤。
“复兴军,不会就这么算了。”
“想活下去,就不能再指望任何人。”
“只能靠我们自己这双手!”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心湖。恐惧依旧存在,绝望并未远离,但在那恐惧与绝望的淤泥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陈砚的回归和王秀兰的幸存,正在艰难地、缓慢地……重新生根发芽。
那是求生的本能,是不甘灭亡的意志,是残躯归巢后,必须面对的、更加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