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再次醒来时,感觉像是被人从万丈悬崖边,用一根细若发丝的蛛线,晃晃悠悠地拽回了人间。意识回归的瞬间,并非解脱,而是更加清晰、更加无孔不入的痛苦浪潮,瞬间淹没了她。
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是极度虚弱与透支后的必然反应。但更让她窒息的是精神层面的感受——她的意识深处,那片曾被黑暗力量肆虐过的焦土并未消失,只是形态发生了变化。那缕黑暗力量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冲撞,而是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彻底盘踞了下来,与她残存的、属于“王秀兰”的意识核心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共生”状态。
它不再试图彻底湮灭她,反而像是在……“圈养”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它不再传递充满诱惑的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直接的、近乎本能的“需求”与“排斥”。对外界能量(尤其是复兴军那“板结”力量)的渴望,以及对过于强烈的、正向情感(比如周婶毫无保留的关切,小斌纯粹的依赖)的厌烦。
(……虚弱……需要补充……)
(……聒噪……远离……)
冰冷的意念并非语言,却比语言更直接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她尝试着像以前那样,去沟通脚下那片土地,回应它的哀鸣。可意念刚刚探出,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混合了冰冷钢铁与腐烂淤泥的厚重墙壁,滞涩,沉重,并且引动了盘踞黑暗力量的躁动不安,带来一阵尖锐的精神刺痛。
不行了。她与土地之间那种水乳交融般的、温润平和的连接,似乎真的被彻底斩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现实”的,带着刺痛与排斥的冰冷触感。
“秀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吗?”周婶端着一碗温水,凑到她嘴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担忧。
那关切的目光,如同阳光,照进了王秀兰此刻冰冷粘稠的精神世界。
“嘶——”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体内盘踞的黑暗力量传递出一阵清晰的厌烦与排斥。
周婶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喜悦凝固,转为错愕与一丝受伤。
王秀兰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不妥,她艰难地转过头,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没事,婶子,我……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嘶哑干涩,伸手想去接碗,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碗普通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清水,在她此刻的感知里,却仿佛带着某种……过于“活跃”的、让她体内黑暗力量感到不适的“生机”?
她强迫自己接过碗,冰凉的陶壁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缓解了生理上的渴求,却无法滋润精神上的焦渴与冰冷。
林岚站在稍远处,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眉头紧锁。她注意到王秀兰醒来后眼神的不同——那里面不再有以往的温润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隐隐流动的、非人的冰冷与疏离。还有她对周婶关切的本能回避……
“秀兰姐,”林岚走近几步,语气尽量平静,“你昏迷的时候,体内……有一种很异常的能量残留。你现在感觉,能控制它吗?或者,能感知到它是什么吗?”
王秀兰抬起眼,看向林岚。镜片后那双属于科研者的、充满探究与忧虑的眼睛,同样让她体内的黑暗力量感到一丝不适。它更喜欢……阴影,死寂,以及……恐惧。
“它……还在。”王秀兰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刨出来的,“不太……听使唤。但好像……没那么想弄死我了。”她试图扯动嘴角,露出的却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林岚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好消息。一种未知的、充满恶意的能量与宿主形成不稳定共生?这更像是一颗埋在秀兰姐体内、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你昏迷前,对着水井……”林岚试探着问。
王秀兰沉默了。她回忆着那一刻,与其说是她主动做了什么,不如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本能的反应。是盘踞的黑暗力量对外界压迫(复兴军的枪口)的本能对抗,与她自身残存意志中守护社区的执念,在那一刻短暂地、畸形地结合在了一起,强行撬动了脚下那片被“板结”力量死死压制的地脉?
那一下“悸动”,微弱得可怜,却真实发生了。
代价呢?
她下意识地“内视”那片精神焦土。黑暗力量似乎……“饱足”了一丝?是因为强行抽取了地脉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机?还是因为它“享受”了那一刻外界弥漫的恐惧与紧张?
她不知道。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开。
***窝棚外,社区的气氛因为王秀兰的苏醒和复兴军的暂时退却,并未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微妙。
陈砚的归来和王秀兰的昏迷与苏醒,像两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彻底搅动了社区原本近乎凝固的权力结构和人心走向。
陈砚凭借着之前的威望、死里逃生的经历以及毫不妥协的强硬姿态,自然而然地重新掌握了社区的防卫主导权。男人们,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开荒和之前冲突的,几乎本能地聚集在他周围。他瘸着一条腿,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里的决绝和行动间的狠厉,却比以往更具威慑力。他不再多说废话,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加固着每一处防御,分配着每一件武器,像一头受伤后更加警惕、也更加危险的头狼。
而王秀兰……她的状态则让所有人感到困惑与不安。她醒了,这本身是个好消息。可她那诡异的苏醒方式,她对周婶关切的本能回避,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气息,都让人们不敢轻易靠近。曾经,她是土地的守护者,是温和的指引者;现在,她更像一个……不稳定的、带着未知危险的存在。
希望与恐惧,依赖与疏离,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在每一个社区居民心中交织、拉扯。
赵大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他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看着陈砚雷厉风行地整顿防务,看着人们下意识地追随,看着王秀兰所在的窝棚方向,那隐约散发出的不祥气息。他感觉自己被彻底边缘化了,一种不甘与怨怼,如同毒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这天傍晚,分配所剩无几的食物时,这种微妙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顶点。
负责分食物的妇人,在将一份明显比其他人都要稀薄不少的糊糊递给赵大河时,眼神有些躲闪,低声解释了一句:“大河叔,陈哥说了,干活出力的,得多分点……”
赵大河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男人们大多分到了相对稠厚一些的食物,女人们和孩子次之,而像他这样之前无所作为、如今也只是做些边缘杂活的,得到的几乎就是清水。
他看到了陈砚正坐在不远处,沉默地吃着自己那份同样不算多的食物,甚至还将里面几块稍大的根茎挑出来,递给了一个白天干活特别卖力的年轻后生。
没有看他一眼。
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和彻底被抛弃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赵大河。他猛地缩回手,没接那碗稀薄的糊糊,转身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冰冷的土屋,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社区里一片寂静。有人面露不忍,有人低下头,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
陈砚依旧沉默地吃着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在窝棚里,靠坐在兽皮上、小口啜饮着林岚特意调配的、药性极其温和的汤剂的王秀兰,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外面那无声的冲突,以及赵大河离去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郁的、带着怨恨与绝望的“气息”。
盘踞在她体内的黑暗力量,似乎对这股负面情绪格外“欣赏”,传递出一丝微弱的、近乎“愉悦”的波动。
王秀兰闭上眼睛,将最后一口苦涩的汤药咽下。
胃里依旧冰冷,身体依旧虚弱。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苏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这片土地,这个社区,都仿佛变成了一块被毒素浸透的土壤。
而在这片毒壤之上,究竟会开出怎样的“花”?
是带着毁灭气息的恶之华,还是……于绝望中挣扎出的、畸形的、却依旧渴望生存的异色之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片毒壤上,活下去。
为了那点未曾彻底熄灭的微光,也为了……压制住体内那头随时可能彻底反噬的冰冷野兽。
夜色,再次降临,将这片残破的社区与其中涌动的人心暗流,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