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株颜色深紫、形态扭曲的菌类,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上,摆在社区中央的空地上,像几簇从地狱缝隙里挣扎出来的、不祥的妖花。它们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那股怪异的腐臭与腥甜气味,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没有人说话。饥饿的胃袋在痉挛,发出空洞的鸣响,但看着那诡异的东西,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孩子们被大人死死地搂在怀里,惊恐的小眼睛偷瞄着那紫色的怪物,不敢哭闹。
陈砚站在那里,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他的目光在那几株菌类和昏迷不醒的王秀兰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菌类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嘶哑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煮了。”
两个字,像两块冰坨砸在地上。
人群骚动了一下,却没人敢反对。几个负责炊事的妇人脸色惨白,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一个胆子稍大的,颤抖着伸出手,用两根树枝,像夹着毒蛇一样,极其缓慢地将那几株菌类夹起,扔进了架在篝火上、沸腾着清水的破锅里。
菌类入水,没有像普通食物那样沉浮,反而像是活物般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深紫色的菌盖在滚水中似乎变得更加幽暗,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混杂着水汽,熏得人头晕眼花。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个人都死死盯着那口锅,仿佛里面煮的不是食物,而是他们无法预知的命运。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惨淡而惶恐的脸。
汤,终于煮好了。颜色是一种浑浊的、近乎黑色的深紫,看不到半点油星,只有那几株菌类沉在锅底,像几颗凝固的、恶毒的眼睛。
陈砚第一个走上前。他拿起一个破碗,舀了半碗那紫黑色的、散发着怪味的汤,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陈砚放下碗,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嘴。他静静地站了几秒钟,似乎在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反应。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能吃。”
没有多余的话。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第一次尝试。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恐惧和恶心。人们开始排着队,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赴死般的悲壮,领取那点少得可怜的、紫黑色的汤水。
轮到周婶时,她看着碗里那诡异的汤汁,手抖得厉害,几乎端不稳。她看了一眼窝棚方向,又看了看怀里饿得直舔嘴唇的小斌,最终,一咬牙,闭上眼睛,将汤灌进了喉咙。
那味道……无法形容。不是苦,不是涩,而是一种仿佛混合了铁锈、腐烂泥土和某种未知腥气的、直冲脑门的怪异感,顺着食道滑下去,留下一条冰凉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轨迹。
但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竟然从胃部缓缓扩散开来,如同久旱的戈壁终于渗入了一滴微不足道的雨水,瞬间就被干渴的大地吸收,却真实地缓解了那磨人的饥饿感!
这感觉……虽然伴随着恶心,但确实……能顶饿!
更多的人喝下了汤。反应大同小异,先是极度的不适和反胃,随后便是那微弱却救命的饱腹感。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庆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混杂着生理不适与劫后余生的、极其复杂的麻木。
林岚没有喝。她用一个破瓦片盛了一点汤水和一株煮烂的菌类残骸,回到了窝棚。她需要分析,需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除了暂时缓解饥饿,还会带来什么。
王秀兰是在一阵强烈的、源自灵魂层面的悸动中恢复意识的。那悸动,并非来自她自身,而是仿佛与她体内盘踞的黑暗力量产生了某种共鸣——是外面那些人,在吞食了那由黑暗力量催生出的“果实”后,散发出的、混合着生存**、生理不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强行扭曲的“生机”的混乱波动!
这波动,让她体内的黑暗力量传递出一种……近乎“满足”的冰冷意念。
(……养分……)
(……延续……)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林岚凝重而担忧的脸,以及她手中瓦片上那点紫黑色的残渣。
“秀兰姐,你感觉怎么样?”林岚急忙问道。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点残渣。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体内同源、却更加惰性、仿佛被“消化”过的黑暗气息。正是这丝气息,赋予了那菌类诡异的能力。
“他们……吃了?”王秀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林岚沉重地点了点头:“陈哥带头吃了……暂时,好像能顶饿。但是秀兰姐,这到底是什么?你……你是怎么弄出这东西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与不解。
王秀兰闭上了眼睛,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席卷了她。她成功了,用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方式,暂时缓解了社区的饥饿。但这成功,却让她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坠入冰窟的冰冷。
她催生出的,不是希望,而是……毒药。一种能缓解饥饿,却可能与黑暗力量同源、潜藏着未知祸根的毒药!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声音微弱,“我只是……感觉……那片地‘死’了……就想……能不能从‘死’里面,逼出点活气……”
她无法解释那黑暗力量的存在与运作,那已经超出了语言能描述的范畴。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是周婶。她喝下的汤水似乎在她胃里翻腾得格外厉害。
王秀兰的心猛地一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婶身上散发出的不适与微弱恐慌,让她体内的黑暗力量微微躁动,传递出一丝……近乎“不悦”的波动。它似乎不喜欢这种过于强烈的负面生理反应。
(……脆弱……无用……)
(……需要……更“坚韧”的容器……)
冰冷的意念再次浮现。
王秀兰攥紧了身下的兽皮,指甲几乎要将其刺穿。
***
接下来的两天,那几株紫色菌类成了守心社区唯一的食物来源。它们被小心地采集(每次采集,都必须王秀兰拖着虚弱的身子,重复那痛苦而诡异的过程),然后煮成那令人作呕的紫黑色汤水。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饥饿的威胁暂时被驱散了,人们脸上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活气,至少,拿动工具加固防御时,手臂不再那么绵软无力。
但代价,也同样明显。
首先便是那挥之不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口感与气味,每一次吞咽都像是一场酷刑。其次,几乎所有人在食用后,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恶心、头晕,甚至短暂的视觉恍惚。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一种外来的、冰冷的、不情愿接受的“能量”,虽然缓解了饥饿,却也带来了生理上的排斥。
更让王秀兰感到不安的是,她发现,随着食用次数的增加,她与这些食用者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连接”。她能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体内那丝源自菌类的、惰性的黑暗气息,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稍纵即逝的、强烈的负面情绪——比如对食物的厌恶,对未来的恐惧,甚至……对催生出这东西的、她本人的一丝隐秘的怨怼。
这种“连接”让她体内的黑暗力量感到“愉悦”,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通过这些菌类作为媒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汲取着那些混乱的、负面的“养分”。
而她,作为这张“网”的核心,被迫感受着这一切。
陈砚似乎也察觉到了食用这菌类后的异常。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冰冷锐利。他不再亲自监督每一次的采集和烹煮,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了防御工事和人员调配之上。但他看向王秀兰的眼神,却比以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他需要她带来的“食物”,却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这“食物”背后潜藏的危险与诡异。
社区,就在这种依靠“毒果”维系着的、畸形而脆弱的平衡下,艰难地运转着。希望与绝望,依赖与恐惧,如同双生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也缠绕在王秀兰日益冰冷的精神世界。
她成了社区的“救世主”,一个依靠着黑暗力量、催生出诡异食物、与所有人建立起病态连接的、不祥的“救世主”。
而她体内的毒蛇,在这日益浓郁的负面“养分”滋养下,似乎……睡得更加安稳了,那冰冷的盘踞,也变得更加深沉、牢固。
苦涩的果实,维系着残喘的生命。
而这生命,究竟是在走向新生,还是在滑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无法回头的深渊?
王秀兰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她只能在这条用毒液铺就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直到……彻底沉沦,或者,迎来最终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