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一条被车马踩实了的土路,宽不过两丈。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烧毁的茅屋骨架,像大地溃烂后露出的黑色骨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焦味,混着秋末的凉,吸进肺里有些刺喉。
他换了身衣服。从一个倒毙在路边的商军溃兵身上扒下来的粗麻深衣,浸过血,硬邦邦的,但至少比他原来那身破烂齐整些。脸上抹了把泥灰,头发用草绳胡乱扎起,看起来像个逃难的流民,或者运气不好没赶上趟的溃兵。
三天里,他没怎么遇见活人。倒是有几次,远远看到小股骑兵奔驰而过,看旗号是周军的游骑,在清扫战场外围,追剿残敌。陈远都提前避开了,藏在田埂或者残垣后,等马蹄声远去才出来。
不是怕,是懒得麻烦。
“玄。”他在心里默念,“朝歌还有多远?”
【基于当前行进速度及地图测算,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里。沿官道迂回,实际路程约一百五十里。预计还需四至五日。】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冰冷精确。
四到五天。时间不算紧迫,但也不宽裕。三十天的任务时限,已经过去了三天。朝歌那边,“三监”和武庚到底在谋划什么?“清道夫”的残留势力,又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陈远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第四天下午,官道拐进一片丘陵地带。路变窄了,两旁是低矮的土山,长满枯黄的灌木。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陈远放缓了脚步。
不是累。晋升初级维护者后,身体的耐力和恢复力明显增强,走这点路不算什么。是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不是危险,是一种沉郁的、粘稠的“情绪”,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随着风飘荡。
他尝试运用新获得的“感知延伸”。
闭上眼睛,将意识缓缓沉下,像石子投入水面。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但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涟漪”荡开——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感受。
脚下这片土地,浸透了血。不是昨天的,是更久以前的。这里曾经是战场的外围,发生过小规模但惨烈的遭遇战。绝望、恐惧、疯狂、麻木……无数负面情绪像陈年的血,渗进泥土,至今未曾完全消散。
而在这些陈旧的“情绪”之上,又叠加了一层新的、更清晰的东西:惶惑,猜疑,还有一丝蠢蠢欲动的……恶意。
这恶意不是来自脚下的死人,是来自活人。来自这条路上,不久前经过的活人。
陈远睁开眼,眉头微皱。
“感知延伸”只能捕捉环境残留的“信息场”,无法追溯具体发生了什么,谁留下的。但那种清晰的恶意,让他警觉。
他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从战场上捡来的一柄青铜短剑——剑身有缺口,但还能用。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官道继续向东,一条更窄的、被车辙碾得乱七八糟的小路岔向东北,通向丘陵深处。
路口歪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东陈里”三个字。牌子上有新鲜的泥点,还有半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的。
陈远在路口停下。
官道是去朝歌的正路。这条岔路……通向一个村子?
他本不该节外生枝。任务在朝歌,时间有限。但那个脚印,还有刚才感知到的恶意,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玄,检测周围生命迹象。”
【半径一百米内,未检测到明显生命体征。】玄回答,【但东北方向三百米处,有微弱能量扰动,非自然形成,与常见‘清道夫’能量特征不符,性质更接近……混乱的集体情绪聚焦。】
集体情绪聚焦?
陈远想起玉琮碎片传递的意念,地脉可以承载记忆和愿力。难道普通人的强烈情绪,在某些特殊地点,也能形成类似的“场”?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尤其是这种刚打完仗、到处是溃兵和流民的地方。
犹豫了片刻,陈远转向了岔路。
他想去看看。那个“东陈里”,发生了什么。
小路比官道难走得多,坑坑洼洼,车辙深的地方能淹到脚踝。路两旁的灌木有被暴力折断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破布、碎陶片,还有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越往里走,那股“恶意”和“惶惑”混杂的气息就越浓。
大约走了两百多步,绕过一个小土坡,村子出现在眼前。
或者说,村子的废墟。
十几间土坯茅草房,一大半已经烧塌了,焦黑的梁木支棱着,冒着缕缕青烟。没烧的几间,门窗也被砸烂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村口的打谷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状凄惨。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引来大群苍蝇,嗡嗡作响。
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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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远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惨状,手指捏紧了剑柄。
不是军队干的。军队屠村,要么是为了威慑,要么是为了补给,尸体不会这么杂乱,财物也不会被翻捡得这么彻底。这更像是……流寇,或者溃兵,在绝望和疯狂中进行的发泄性屠杀。
他小心地走进村子。
死寂。只有风声,和苍蝇的嗡嗡声。
他走到打谷场中央,蹲下身,检查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胸口被利器捅穿,伤口边缘参差不齐,不像制式兵器造成的。男人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远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睛。
眼皮合上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感知延伸自发运转,那些残留的恐惧、痛苦、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他要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和朝歌的局势有没有关联。
他在村子里慢慢走动,仔细观察。
粮仓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撒着些粟米。水井旁丢着几个摔破的水罐。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炕席被掀开,露出下面的藏物洞——也是空的。
财物和粮食被抢光了。
但奇怪的是,有些明显值钱的东西,比如一串散落的贝币,一个完好的陶罐,却丢在角落里,没人捡。
抢掠者很匆忙,或者……他们的目的不完全是财物。
陈远走到村子最里面,一间位于高处的、视野相对开阔的屋子前。这间屋子受损最轻,只是门被踹开了。他走进去。
屋里很乱,桌椅翻倒,但靠墙的一个简陋木架还立着。架子上放着几卷竹简,散落在地。
陈远捡起一卷。
竹简很旧,绳子都快磨断了。他展开,就着门口的光线看。
不是文书,是家谱。记载了这个“东陈里”陈姓家族的历代谱系,最早能追溯到商王武丁时期,是一个叫“陈丰”的贵族庶支迁居至此,开枝散叶。
最后一页,墨迹还很新,记录着最近三代的人丁增减。最后一条,写的是:“辛卯年秋,长子仲礼,入朝歌为胥吏。”
朝歌为胥吏?
陈远心中一动。他快速翻看其他竹简,大多是农事记录、邻里契约,没什么特别。但在最底下,他找到一块不大的木牍,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句话:
“王师虽胜,东方未宁。管叔频使人至朝歌,与武庚密会。朝中暗流,恐生大变。吾儿在朝,望多加小心。若事急,可归乡暂避。”
落款是“父字”,日期是……十天前。
陈远盯着木牍,眼神凝重。
十天前,牧野之战刚结束不久,消息可能还没完全传开。但这个村子的长者,已经察觉到朝歌的暗流,提醒在朝歌为吏的儿子小心。
这说明,“三监”和武庚的勾结,至少在牧野之战前就已经开始了,而且没有因为牧野的失败而停止,反而可能更加隐秘和急切。
而屠村的暴行……
陈远走出屋子,重新看向那些尸体。如果只是流寇溃兵,为什么要屠尽全村?这个村子并不富裕,位置也偏僻。
除非……他们想掩盖什么?或者,这个村子里,有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再次展开感知,这一次,更加细致地搜索村子每一个角落。
在村后一个隐蔽的柴草垛后面,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死寂的波动。
生命的波动。
很弱,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陈远快步走过去,扒开柴草。
柴草垛后,靠着土墙,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男孩。
约莫七八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得看不清面目,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麻衣,赤着脚。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死去的母鸡,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还活着。
陈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气。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惊吓过度,加上饥饿和脱水。
“水……”陈远轻声说,从腰间解下皮水囊——这是他从一个阵亡周军身上找到的,里面还剩半囊清水。
他小心地扶起男孩,将水囊口凑到他干裂的嘴唇边,缓缓倾倒。
清水润湿了嘴唇,流进喉咙。男孩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但因为恐惧和虚弱,显得空洞无神。他看到陈远,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睁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想往后缩,但靠在墙上无处可退。
“别怕。”陈远放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我不是坏人。村子里……就剩你一个了?”
男孩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两道白痕。
“什么时候的事?”陈远问。
男孩张开嘴,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昨……昨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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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昨天下午。也就是陈远在官道上感知到恶意的时候。
“谁干的?多少人?长什么样?”陈远尽量让语气平缓。
男孩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不……不认识……好多人……骑马……有的穿皮子,有的穿破甲……见人就杀……抢东西……阿爷、阿娘、小弟他们……都……”他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陈远沉默着,等男孩哭了一阵,稍微平静些,才又问:“他们抢完东西,有没有说什么?或者,找什么东西?”
男孩抬起泪眼,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抽噎着说:“他们……翻箱倒柜……问……问‘陈胥吏’家在哪……阿爷说没有……他们就打阿爷……后来……后来……”
他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说不下去了。
陈远明白了。
果然是冲着那个在朝歌为吏的“陈仲礼”来的。也许是想抓住他的家人作为人质,或者逼问什么情报。村里人不说,或者真的不知道,就招来了灭顶之灾。
“你知道‘陈胥吏’是谁吗?”陈远问。
男孩点头,又摇头:“是……是村东头陈太公家的仲礼叔……前年去的朝歌……很少回来……”
陈远摸了摸男孩枯黄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别人吗?”
“狗……狗剩……”男孩小声说,“没了……都没了……”
陈远看着这个叫狗剩的男孩,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心里那股压抑的怒火,又慢慢烧了起来。
系统的任务,历史的洪流,文明的脉络……这些宏大的词,在具体的、无辜的鲜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冰冷。
他救不了牧野战场上的几十万人,甚至可能也改变不了“三监之乱”的走向。但眼前这个孩子……
“狗剩,”陈远站起身,伸出手,“跟我走。”
狗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废墟,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留在这里,会饿死,或者被狼叼走。”陈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跟我走,我带你去找条活路。”
狗剩犹豫了很久,看看陈远,又看看怀里已经僵硬的母鸡,最终,慢慢松开了手,把死鸡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陈远的手指。
他的手很冰,还在发抖。
陈远握紧了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我们得在天黑前离开这里。”陈远说,带着狗剩往村外走,“去朝歌。”
狗剩猛地停下脚步,脸上血色褪尽:“朝……朝歌?不……不去……那些坏人……就是朝歌来的……”
“正因为是朝歌来的,才更要去。”陈远看着东方,那里是朝歌的方向,也是夕阳沉落的方向,天际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有些账,得去那里算。”
他牵着狗剩,走出了死寂的村庄,重新踏上了那条满是车辙和血痕的小路。
身后,废墟渐渐被暮色吞没。
前方,通往朝歌的路,在渐浓的夜色里,蜿蜒向不可知的深渊。
(第20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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