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的手很小,很冰,像块没捂热的石头。陈远牵着他,沿着那条满是车辙印的小路往回走。孩子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看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废墟,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陈远没催他,只是把步伐放得更缓。
有些告别,需要时间。
天彻底黑透前,他们回到了官道岔口。那块写着“东陈里”的木牌在晚风中轻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响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们……去哪?”狗剩仰起脸,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先找个地方过夜。”陈远看了看天色。乌云从东边漫上来,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空气里湿气很重,要下雨了。“前面应该能找到避雨的地方。”
他牵着狗剩,沿着官道继续向东。走了约莫两里地,在路边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很小,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勉强能遮风挡雨。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破烂的石头底座。地上有干草,还有烧过的灰烬,看样子之前有路人在这里歇过脚。
陈远让狗剩在庙里等着,自己出去捡了些枯枝,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驱散了庙里的阴冷和黑暗,也映亮了狗剩苍白的小脸。
“饿吗?”陈远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也是从战场上捡来的,硬得像石头。
狗剩点点头,眼睛盯着那块饼,喉结动了动。
陈远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狗剩,小的留给自己。又解下水囊,两人分着喝了点水。
狗剩吃得很急,差点噎着,陈远拍着他的背,把水囊递过去。孩子喝了几口水,顺过气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剩下的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远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他自己也慢慢嚼着那块硬饼,味同嚼蜡,但能补充体力。晋升初级维护者后,身体对能量的需求似乎更大了,普通的食物提供的热量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陈……陈叔。”狗剩忽然小声开口。
陈远愣了一下。叔?他看起来有那么老吗?不过在这个时代,二十多岁确实不算年轻了。
“嗯?”
“那些坏人……还会回来吗?”狗剩的声音在颤抖。
陈远放下饼,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道。但他们如果是为了找你仲礼叔的家人,现在村子已经没了,他们应该会去朝歌直接找他。”
“那……仲礼叔会不会有危险?”
“会。”陈远没有骗他,“所以我们要去朝歌,赶在那些坏人前面,提醒他。”
狗剩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攥着手里的半块饼。
庙外,风大了起来,吹得破门板哐哐作响。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大雨了。
陈远起身,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官道在夜色中延伸向黑暗深处,像一条僵死的巨蟒。他尝试运转“感知延伸”,意识像触角般探出。
杂乱的信息涌来。
脚下的土地承载着无数过往行人的疲惫、焦灼、希望。风中传来远处河水的呜咽,林间野兽的低吼。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马蹄声,很微弱,时断时续,辨不清方向和人数。
还有……一种更隐晦的“注视感”。
不是具体的视线,而是一种被某种存在“标记”了的感觉,像黑暗中无声张开的一张网。
“清道夫”?
陈远收回感知,眉头紧锁。是“影先生”残留的感应?还是新的“清道夫”单位已经锁定了他?
他退回庙里,在火堆旁坐下。
“陈叔,”狗剩忽然问,“你是……军爷吗?”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染血的商军深衣,摇摇头:“不是。”
“那你是……游侠?”
游侠?陈远想起自己“周室游骑”的身份,某种意义上,也算吧。“算是吧。”
“游侠是不是……都很厉害?会飞檐走壁,能一个人打好多坏人?”狗剩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对英雄的想象。
陈远笑了笑,有些苦涩:“没那么厉害。游侠也会受伤,也会死。”
“哦……”狗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问,“那陈叔你杀了那些坏人吗?在东陈里?”
陈远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狗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火堆,眼神又黯淡下去。
陈远知道他在想什么。孩子在期待一个能为亲人报仇的英雄,而自己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
“狗剩,”陈远忽然说,“你知道‘守望’是什么意思吗?”
狗剩茫然地摇头。
“就是……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保护他们,不让坏人伤害他们。”陈远慢慢组织着语言,“有时候,守望的人不能直接跳下去打架,因为他要看顾的地方太大,人太多。他得用别的办法,让坏人不敢来,或者来了也讨不到好处。”
狗剩似懂非懂:“就像……村里的了望台?二虎他爹在上面敲梆子,大家就知道有山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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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差不多。”陈远点头,“守望的人,就是给更多人敲梆子的人。”
“那陈叔你是敲梆子的人?”
“我在学。”陈远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庙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零星的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哗的雨声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风卷着雨丝从破门吹进来,火堆被吹得明灭不定。
陈远挪了挪位置,用身体挡住风口,让狗剩能待在相对干燥温暖的地方。
孩子吃饱了,又受了惊吓,在雨声和温暖的包裹下,眼皮开始打架。但他强撑着不睡,小手紧紧攥着陈远的衣角,好像怕一松手,这个唯一能依靠的人就会消失。
“睡吧。”陈远说,“我守着。”
狗剩摇摇头,眼睛努力睁大。
陈远没再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雨声,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系统赋予的“守护之力”在缓缓流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颗埋在灰烬下的火种。
他尝试调动这股力量,练习“气息收敛”。
意念集中,那股温凉的力量开始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转,像一层极薄的水膜,覆盖在体表。瞬间,他自身的气息——呼吸、心跳、甚至能量波动——都变得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有效。
但消耗也不小。只是维持了十几个呼吸,就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他停止了运转,气息又恢复了正常。
看来这技巧不能滥用,关键时刻才能用。
他又尝试“感知延伸”,这次不是向外探,而是向内,感知自己身体的状况。
经脉的修复比想象中好,系统强化的效果很明显。但内腑还有些暗伤,需要时间调养。能量储备……只剩下8点了,刚才用掉了2点。
得省着点用。
“陈叔……”狗剩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响起。
“嗯?”
“我阿娘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是真的吗?”
陈远抬起头,透过破庙顶的缝隙,看向漆黑一片、只有雨幕的天空。
“也许吧。”他说。
“那……阿爷、阿娘、小弟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我?”狗剩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远低头,看着孩子泪光闪烁的眼睛。
“他们一定在看着。”他轻声说,“所以你要好好活,活得像样,让他们放心。”
狗剩用力点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又耸动起来,但这次没有哭出声。
雨越下越大。
就在陈远以为这个夜晚会在雨声中平静度过时,他耳廓忽然一动。
不是雨声。
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混杂在雨声里,从官道西边传来,正在快速靠近!
陈远瞬间警醒,一把捂住狗剩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扫灭火堆,用脚将灰烬和未燃尽的枯枝踢散。
“别出声。”他在狗剩耳边极低地说。
狗剩吓得浑身僵硬,但点了点头。
陈远拉着他,躲到神像底座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同时运转“气息收敛”。
马蹄声近了。
听声音,至少有十几骑。速度很快,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泥水飞溅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在土地庙前猛地勒马。
马匹嘶鸣,蹄子刨地。
“头儿,雨太大了!在这儿避避吧!”一个粗嘎的声音喊道。
“避个屁!”另一个更阴沉的声音喝道,“大人有令,天亮前必须赶到朝歌城外!耽误了事,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可这鬼天气,马都快跑不动了……”
“下马!休息一刻钟!把马喂了,人吃点干粮,接着赶路!”
一阵嘈杂。有人下马,有人骂骂咧咧地扯下雨披,有人走到庙门口。
“这有个破庙!里面好像有人待过,还有火堆!”一个声音在庙门口响起。
陈远的心提了起来。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剑,另一只手将狗剩往身后护了护。
脚步声进了庙。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黄光在庙里晃动。
进来的是两个人,都穿着油布雨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其中一个举着火折子四下照了照。
“没人。火刚灭不久,还有热气。”那人说。
“可能是过路的流民,听到动静躲起来了。”另一个说,“不管了,头儿只让休息一刻钟。你去弄点干草来,把这火重新生起来,烤烤衣服。”
两人在庙里翻找,很快捡了些陈远之前没用完的干草,重新生起火。火光再次亮起,映出两人的身形。
都穿着皮甲,但不是制式,样式杂乱。腰间挂着刀,刀柄磨损严重,是经常使用的样子。脸上带着风霜和戾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溃兵?还是……专门干脏活的人?
陈远缩在阴影里,气息收敛运转到极致,连心跳都压到最缓。狗剩紧紧贴着他,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妈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一个汉子在火堆旁坐下,脱下湿透的靴子烤火,“从牧野一路追到这儿,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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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少废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冷冷道,“‘影先生’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坏了大人那么多事,还从地脉枢碑那儿抢了东西,不把他揪出来,咱们都得倒霉。”
陈远心头一凛。
果然是“清道夫”的爪牙!是“影先生”派来追杀他的!
“可这茫茫人海,去哪儿找?”年轻些的汉子抱怨,“就凭一张画得鬼一样的画像?那小子要是钻进山里,或者混进流民堆里,神仙也找不着。”
“所以大人才让咱们去朝歌。”年长的汉子压低声音,“‘影先生’推算,那小子下一步肯定会去朝歌。管叔和武庚那边,大人已经打点好了,城门、驿站、市井,都有咱们的眼线。只要他敢露面,就跑不了。”
“可要是他不去朝歌呢?”
“不去?”年长的汉子冷笑,“那他身上的地脉之力就是无根之木,用一点少一点。等他力量耗尽,就是个废人。到时候,还不是随手就能捏死?”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烤着火,吃着干粮。
庙外雨声哗哗,庙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刻钟很快过去。
年长的汉子站起身:“差不多了,走。”
两人踩灭火堆,重新戴上斗笠,走出破庙。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夜中。
陈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人真的走了,才缓缓松开捂着狗剩嘴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气息收敛解除,精神一阵疲惫。
狗剩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陈……陈叔……”他哆嗦着,“他们……他们是来找你的?”
陈远点点头,脸色凝重。
“影先生”的追杀令,朝歌布下的天罗地网,管叔和武庚的勾结……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不能直接去朝歌了。至少不能明着去。
“狗剩,”陈远看着孩子,“接下来我们要绕路,走山林,可能会很苦,很危险。你怕吗?”
狗剩看着陈远,又想起刚才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想起东陈里的废墟,想起死去的亲人。他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不怕!我要给阿爷阿娘报仇!”
陈远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报仇……谈何容易。
但至少,他们得先活下去。
雨渐渐小了。
陈远带着狗剩走出破庙。夜色深沉,前路迷茫。
但他知道,有些战斗,避无可避。
那就来吧。
(第20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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