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的夜,比朝歌暖。
夜市刚起,沿街摆开了食摊,陶釜里翻滚着肉羹,麦饼在火炉上烤得焦香。酒旗在晚风里轻晃,招引着刚领了赏钱的士卒和做完买卖的商贾。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着飘落的柳絮。
陈远走在街边,与这热闹擦肩而过。
浊酒的后劲还在胃里烧着,那股子酸涩却淡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清醒。他听着周围人的谈笑,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笑意——为新君登基,为可能的太平年景,也为今晚这口热乎的肉羹。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座城里,在那些高墙深院之内,另一场风暴已经开始酝酿。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那是贵人们的事,与升斗小民何干?
陈远在一处卖陶哨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低头用细刀雕着一只鸟形哨子,手法娴熟。他花了一枚最小的铜贝,买了一只最简单的鱼形哨。
老匠人接过钱,浑浊的眼睛看了陈远一眼,慢吞吞道:“客人不是新郑人吧?”
“路过。”陈远道。
“哦。”老匠人将哨子递给他,“新郑好啊,新君即位,往后日子兴许能太平些。不像前些年,老是听说东边打仗,西边闹灾。”
“会太平的。”陈远接过哨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面。至少,在下一场属于郑国自己的风暴来临前,会有短暂的太平。
他转身离开,将哨子揣进怀里。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狗剩那双满是泥污和血口子的小脚。
回到那间廉价客舍时,天已完全黑透。同屋的几个行商还没睡,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谈论着什么,见陈远进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
陈远径自走到自己靠墙的铺位躺下,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行商们的低语,却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共叔段的封地,听说又扩了。”
“岂止是扩?我有个亲戚在制邑那边当差,说段大夫正在招兵,打造兵器,动静不小。”
“嘶……武姜夫人可是最疼这个小儿子,君上那里……”
“难说。毕竟是亲兄弟,兴许君上宽容……”
“宽容?你忘了当年……唉,不说了不说了,睡觉睡觉。”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共叔段。制邑。
陈远在黑暗中睁开眼。历史的细节,比细纲上的字句更早地,以流言的方式,开始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发酵。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像个真正的游民一样,在新郑城里生活下来。他找了份在西市搬运货物的短工,每天挣十几枚铜贝,刚好够吃两顿粗饭,付那点可怜的房钱。他不与任何人深交,只是听,只是看。
朝堂上的消息,通过市井流言,一点一点漏出来。
君上(现在人们已习惯称郑庄公为君上)对弟弟共叔段极为优容,不仅将富庶的京邑封给他,称其为“京城大叔”,更对他的诸多逾越之举睁只眼闭只眼。而他们的母亲武姜,毫不掩饰对幼子的偏爱,频频召段入宫,赏赐无数。
流言的风向,渐渐变了。从最初对新君兄弟和睦的称赞,慢慢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揣测。有老吏在酒酣时摇头,提起当年武姜生庄公时难产(“寤生”即逆生),从此厌恶长子、偏爱幼子的旧事。有人说曾在宫门外,见过段大夫的车驾仪仗,几乎与国君比肩。
陈远搬运麻包时,汗水滴进眼睛,刺痛。他直起腰,望向宫城的方向。那巍峨的城墙背后,亲情的裂痕正在权力和偏心的滋养下,无声蔓延,生长出剧毒的藤蔓。
他试图不去想狗剩,不去想阿青,不去想朝歌的火光。他告诉自己,这就是“职业化”。观察,记录,确认历史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
直到那天。
他在码头卸一批从黄河运来的梁粟。监工是个粗豪的汉子,叫郑大,据说是郑国远支的平民,因为力气大、人缘好,混了个小头目。郑大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吹牛,嗓门洪亮。
“看见没?这粟米,上好的晋粟!咱们新郑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商人愿意来,货物走得起!”郑大拍着一袋粮食,满脸自豪,“为啥?就因为咱们君上稳得住!外头那些闲话,哼,都是放屁!君上那是顾念兄弟情分,太后年纪大了,顺着点怎么了?”
旁边一个年轻力工小声嘀咕:“可我听说,京邑那边城墙修得比咱新郑还高……”
郑大一瞪眼:“你懂个屁!那是防戎狄!段大夫替君上守北门,城修高点怎么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太后疼小儿子,多给点东西,人之常情。君上仁孝,还能跟亲娘、亲弟弟计较?”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再说。
休息时,陈远蹲在河边,就着凉水啃硬饼。郑大凑过来,递给他半条腌鱼:“陈兄弟,看你话少,是个实在人。别听他们瞎叨叨,咱们郑国,乱不了!君上心里有数。”
陈远接过鱼,道了声谢。他看着郑大黝黑脸上质朴的信任,忽然问:“郑头儿,要是……万一真乱了,你怎么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郑大一愣,哈哈笑道:“能咋办?咱们小老百姓,谁坐那个位置,不得吃饭穿衣?该干活干活,该缴税缴税。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他用力拍拍陈远的肩膀,“别想那些没用的,吃饱饭,睡好觉,比啥都强!”
陈远低下头,慢慢嚼着咸涩的鱼肉。郑大的话,简单,真实,代表着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的生存哲学。他们不关心宫廷阴谋,不在乎谁对谁错,只求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屋檐,一口能果腹的饭食。
然而,历史的车轮碾过时,从不会因为谁“只想吃饱饭”而稍微偏离方向。
不久后,连郑大这样乐观的人,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
京邑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共叔段不仅大修城防,更将西边、北边的边邑直接划入自己的管辖,命令地方官只听命于他。甚至有传言,他在暗中联络卫国,以母亲武姜的名义,积蓄力量。
朝堂之上,终于有了不同的声音。大夫祭仲等人屡次进谏,言辞激烈。而郑庄公的反应,始终是那句被后世无数史书记载、此刻却让新郑臣民倍感煎熬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他在等。等他的弟弟,将“不义”的行径,累积到足以让天下人、让史书都无可指摘的程度。
陈远不再去码头。短工的活计也变得难找,城里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巡逻的甲士增多,宵禁提前,酒肆里的高谈阔论少了,多是沉默的对饮和警惕的眼神。
他更多的时间,用在城外的野地里。采集些可食的野菜,设套捉点小型猎物,练习那套越来越纯熟的搏杀技巧,以及……默默观察着从京邑方向延伸过来的官道。
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待之”。像一个等待戏剧开场的观众,明知结局,却不得不忍受漫长的铺垫。
这一天,终于来了。
夏末的黄昏,闷热无风。陈远正在城南的一片丘陵上,试图追踪一只野兔。忽然,他听到了一种低沉而密集的声响,从东北方向滚雷般传来。
不是雷声。是无数马蹄、脚步、车轮碾压大地的声音。
他攀上一块高耸的岩石,极目远眺。
暮色中,一支庞大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洪流,正沿着官道,向着新郑的方向滚滚而来!旌旗招展,矛戈如林,烟尘冲天而起。队伍前方,一杆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个“段”字!
共叔段,反了。
或者说,他终于走出了最后一步,将他兄长“姑待之”的那把刀,亲手递到了对方手里。
陈远站在岩石上,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距离尚远,他看不清士兵的脸,只能看到一片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黑影。但他能想象,那其中有多少是像郑大那样,原本只想“吃饱饭,睡好觉”的普通人。
他们或许被许诺了财富、土地、地位,或许只是被迫征发,或许根本不明所以,只是跟着乡里宗族的头领,懵懂地走向一场决定他们生死的赌博。
夜幕降临,京邑军队在城外十里处扎营,火光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空。新郑城头,灯火通明,守军的呼喊声、器械搬运声隐约可闻。整座城市,像一张拉满的弓,死寂中绷着即将断裂的弦。
陈远没有回城。他在丘陵背面的一个浅洞里藏身,远远看着这两片对峙的火光。
第二天,天色未明,战鼓敲响了。
没有复杂的阵前对话,没有想象中的兄弟对峙。郑庄公的军队从新郑城门汹涌而出,盔甲鲜明,阵列严整,以压倒性的优势,直接扑向了京邑军的营垒。
战斗——如果那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京邑军队人数或许不少,但仓促成军,号令不一,更缺乏真正大战的意志。面对郑国中央精锐的雷霆一击,前阵很快崩溃。有人试图抵抗,更多人开始溃逃。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死亡的喧嚣,隔着数里距离,依然隐隐传来。
陈远爬上山顶,看着那片修罗场。
他看见溃兵像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看见胜利者的骑兵如狼入羊群般追逐砍杀,看见原野上迅速蔓延开暗红色的血迹,看见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泥地里挣扎、爬行,然后不再动弹。
阳光渐渐炽烈,照亮了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骸,照亮了丢弃的旗帜和折断的戈矛,也照亮了远处新郑城头,那面依旧高高飘扬的“郑”字大旗,稳如磐石。
“郑伯克段于鄢”。
史书上短短六个字,背后是无数个“郑大”的死亡,是母亲武姜被放逐到城颖时绝望的哭泣(“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是一个诸侯国内部权力血腥洗牌的完成。
没有“清道夫”插手。没有能量扰动。一切,都严格遵循着人性的贪婪、偏爱、猜忌、野心,以及政治斗争的残酷逻辑,自行演绎到了这个必然的终点。
陈远站了很久,直到战场上只剩下零星打扫战场的士卒,直到硝烟和血腥味被风吹散,只剩下夏日草木蒸腾出的、带着铁锈气的闷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慢慢走下山,没有回新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片刚被溃兵践踏过的农田,粟苗倒伏,混着泥浆和血污。一个老农蹲在地头,呆呆地看着被毁掉的庄稼,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陈远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怀里那只陶哨,不知何时掉了,他也没有回头去找。
夕阳再次西下时,他走到一条河边,洗了洗手和脸。水很凉,刺激着皮肤。
【历史节点‘郑伯克段于鄢’确认。事件进程完整,主干线走向稳固。阶段性观察任务完成。】玄的声音如期而至,依旧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感**彩。
“完成……”陈远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是汗,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血色的天际。
这一场观礼,从即位大典的钟鼓齐鸣,到兄弟阋墙的刀兵相见,再到眼前这战争过后、平凡如旧的落日河流……他看完了全过程。
心态的转变,并非发生在一瞬间的顿悟,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观察、聆听、沉默中,一点一滴,被冰冷的现实浇筑成型。
他终于彻底明白,也终于开始接受。
守史人,终究只是个“观者”。
而他漫长的、横跨千年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能量结算完毕。准备执行下一阶段跳跃。目标时间坐标:春秋中期。倒计时启动。】
陈远站在河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经历战火、又将恢复平静的土地。然后,他闭上眼,任由那股熟悉的抽离感,再次将自己吞没。
(第208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