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散去时,陈远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咸腥、湿润,带着远方特有的辽阔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临海的高崖上。脚下是陡峭的岩壁,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碎玉般的白沫。极目远眺,海天一色,无边无际,几只海鸟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与郑国腹地的平原丘陵截然不同。这里是东方的海滨。
【时间跳跃完成。当前坐标:周庄王十二年,春秋中期,齐国东部边境。距上一节点‘郑伯克段于鄢’约四十年。】玄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播报一次寻常的位移。
四十年。郑庄公的“小霸”时代已然落幕,郑国在诸子争位中内耗衰落。而东方,一个新的主角,正登上历史舞台。
陈远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气的空气,转身离开崖边。他需要弄清楚具体位置,以及这个时间点上正在发生什么。
沿着崎岖的海岸线走了半日,遇到一个赶海归来的老渔夫。老人皮肤黝黑如铁,皱纹深刻如岩缝,背着个破旧的鱼篓,里面有几尾不大的海鱼和一堆贝类。
“老丈,”陈远上前,姿态放得很低,“请问这里是何地界?往人多处去,该走哪个方向?”
老渔夫抬起昏黄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口音浓重而含糊:“齐地,东莱。往西走,过了前面山口,有官道,能去即墨,再往西就是临淄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年轻人,你不是本地人吧?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人在外走动,小心些。”
“兵荒马乱?”陈远心中一动。
“可不是?”老渔夫叹了口气,“北边的山戎,年年秋冬都来抢。南边莒国、鲁国也不安生。听说咱们齐国自己也不太平,君上(指齐襄公)行事……唉,不说了,说了晦气。”他摇摇头,佝偻着背,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远了。
齐国。齐襄公。山戎。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陈远大致明白了所处的时间段。齐襄公在位,正是齐国政局混乱、内外交困的时期。而“山戎”入侵,则是促成后来齐桓公崛起、打出“尊王攘夷”旗号的重要背景。
他按照老渔夫的指点,向西翻过一道低矮的山口。果然,一条夯土官道出现在眼前,虽然不算宽阔,但车辙印痕颇深,显示使用频繁。
他没有直接去临淄。此时的齐国都城,恐怕正是风暴眼。他沿着官道,朝着即墨方向走去。那里是齐国东部重镇,或许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时代的脉搏。
两日后,他抵达了即墨城外。
城池规模比新郑稍小,但城墙高大坚固,明显带有防务色彩。城门盘查森严,士卒的眼神警惕中带着疲惫。城内外流民明显增多,大多面黄肌瘦,携家带口,在城墙根下搭建起简陋的窝棚,眼神麻木。
空气里除了海腥味,更多了一种紧绷的、焦灼的气息。
陈远用身上最后几枚齐刀币(形制与郑国铜贝不同,是齐国的刀形货币),在城西一处混乱的“野市”边缘,租了个只能容身的窝棚。所谓野市,就是官府无力管辖、流民和底层民众自发形成的交易场所,鱼龙混杂,但消息也最灵通。
他白天在码头或集市找些零活,搬货、清扫,挣口吃的。晚上就缩在窝棚里,听着棚外各式各样的声音:流民痛苦的呻吟,醉汉的喧哗,巡夜士卒的呵斥,还有那些压得极低的、关于时局的议论。
议论的中心,自然是那位身在临淄的国君,齐襄公诸儿。
“……听说又去贝丘打猎了,带着那文姜夫人,一住就是半月。”
“啧啧,那可是他亲妹妹,当年嫁去鲁国,现在又……”
“嘘!找死啊!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这即墨城里,谁不知道?君上荒淫,不理政事,公孙无知那厮都快把朝堂搬到自己家了。”
“北边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山戎都快打到无棣了!君上看都不看!”
“唉,齐国……怕是要乱。”
陈远默默听着。历史的细节,远比史书上的“襄公无道”四个字更加鲜活,也更加令人窒息。这是一个国家在最高统治者荒唐行径下的缓慢失血,是边疆烽火与宫廷秽闻交织的末世图景。
他偶尔会想起牧野之战前,商纣王的暴虐传闻。历史在某些层面,总是惊人地相似。权力腐蚀人性,**吞噬理智,而代价,永远由最底层的“郑大”和眼前这些流民来承担。
在即墨待了约一个月,深秋已至,海风变得凛冽。关于临淄的消息越来越坏。先是传出齐襄公在贝丘狩猎时,因一头野猪(有传言说是彭生鬼魂所化)受惊坠车,脚部受伤。接着,又传来他回宫后,因小事虐杀侍从,人心愈加离散。
终于,在一个寒霜初降的清晨,野市像炸开的锅。
“死了!襄公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被公孙无知和连称、管至父那些乱臣贼子杀了!就在宫里!”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逃出来的宫人都这么说!临淄已经闭城戒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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