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监国 第282章 地心囚徒

洞窟在颤抖。

不是震动，是颤抖，像一个濒死的巨人最后的痉挛。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砸在青铜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天坑边缘的裂缝在扩大，暗红色的液体像伤口流脓般涌出，汇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黑暗深处，那心跳声越来越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陈远胸口的血契玉剧烈震颤，玉片烫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肉烧焦的痛。但他不敢松手——玉片是此刻唯一能指引方向的东西，也是连接着天坑下那尊鼎的唯一纽带。

“回到正轨？”陈远盯着公孙衍手中的蛇形匕首，刀柄的红宝石与心跳同频闪烁，“你们所谓的正轨，就是唤醒一个吞噬生命的怪物？”

“怪物？”季孙槐笑了，笑声在洞窟里回荡，显得诡异而空灵，“陈先生，你被墨家那些迂腐的记载误导了。那不是怪物，是‘烛阴’——开天辟地时诞生的先天之灵，是这个世界最古老、最纯粹的规则具现。”

他展开手中的血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篆，每一个字都像在蠕动：“《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烛龙？”陈远瞳孔微缩。这个传说他听过，但在所有记载中，烛龙都是司掌昼夜四季的神只，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散发腐臭、吞噬生命的邪恶存在？

“烛龙是后人的美化。”公孙衍接过话头，匕首在手中缓缓转动，“真实的记录，藏在商王室最古老的龟甲里。当年商纣王挖掘朝歌地宫，找到了三片——上面写着，烛阴非神非兽，乃天地初开时，混沌分离留下的‘伤痕’。它没有善恶，只有本能——吞噬、同化、让一切回归混沌的本能。”

他指向天坑：“三千年前，周武王伐纣，牧野之战前夜，姜子牙观星象，发现烛阴即将苏醒。他联合墨家初代巨子，集九州之铜，合百家之力，以九鼎为引，将烛阴封印于此。但封印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什么？”墨白忍不住问。

“代价是，每隔三百年，封印就会松动，需要以人命血祭，重新加固。”公孙衍的眼神变得狂热，“周王室知道，墨家知道，但他们隐瞒了真相。他们用‘守护苍生’的谎言，让墨家世世代代做看守，用无辜者的血，维持这个虚假的平衡！”

陈远握紧剑柄。他想起墨衍说过的话——墨家代代守护，但从未提过需要血祭。是墨衍隐瞒了？还是公孙衍在说谎？

“所以你们想打破封印？”陈远问，“让烛阴出来，然后呢？让它吞噬整个世界？”

“不。”季孙槐摇头，“我们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

他举起血简：“这是齐国王室秘藏的《归藏易》残卷，上面记载了与烛阴沟通的仪式。只要以足够纯净的‘愿力’为引，就能与它建立连接，让它听从指引。届时，烛阴不再是灾厄，而是最强大的力量——足以推翻暴秦，建立一个真正仁政天下的力量！”

愿力？陈远想起营地那些村民，想起他们惊恐的眼神。这就是所谓的“纯净愿力”？用恐惧和死亡催生出来的扭曲能量？

“你们疯了。”陈远一字一句道，“那不是力量，是毒药。你们在玩火，最后只会烧死自己，烧死所有人。”

“那就试试看。”公孙衍猛地将匕首刺入地面。

刀柄的红宝石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光芒如触手般蔓延，顺着地面的沟壑，迅速流向天坑。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液体沸腾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天坑深处的心跳声骤然加速。

咚！咚！咚！

不再是缓慢的节奏，而是狂乱的、迫不及待的鼓点。整个洞窟摇晃得更加剧烈，九根青铜柱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退后！”陈远吼道。

但已经晚了。

天坑边缘，地面突然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紧接着，一条粗大的、暗红色的触手破土而出，表面布满了吸盘和眼睛——无数只眼睛，每一只都在转动，看向不同方向。

触手在空中挥舞，带起腥臭的风。它没有攻击人，而是卷向最近的一根青铜柱。

咔嚓！

铜柱应声折断，十几丈高的巨柱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柱身上的符文彻底熄灭，封印的力量又弱了一分。

“它在破坏封印！”墨白脸色惨白，“它要自己出来！”

“不。”季孙槐却笑了，“它是在响应召唤。看到没有？它没有攻击我们，它在为我们开路！”

果然，那根触手折断铜柱后，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缓缓缩回天坑。但在缩回之前，它在坑壁上拍击了三下。

轰隆隆——

天坑侧壁，岩石剥落，露出一个隐藏的洞口。洞口内隐约有阶梯，向下延伸。

“看到了吗？”公孙衍拔出匕首，走向洞口，“这是它给我们的路。它知道我们是来解放它的，它在欢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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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回头看了陈远一眼，眼神里满是嘲弄：“陈先生，要跟上来吗？还是说，你要继续守着那个已经破碎的封印，等着被它碾死？”

说完，他和季孙槐一前一后，踏进了洞口。

洞窟还在摇晃。剩下的八根青铜柱摇摇欲坠，天坑里涌出的黑雾越来越多，已经快要淹没脚踝。黑雾所过之处，岩石腐蚀，地面软化，站在上面像踩在烂泥里。

“先生，怎么办？”墨白和剩下的十一个人聚拢过来，人人带伤，脸色凝重。

陈远看着那个洞口，又看看手中滚烫的血契玉。玉片的光芒指向洞口深处——鼎在那里，烛阴也在那里。

墨衍的嘱托在耳边响起：“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宁毁神器，不祸苍生。”

毁鼎。这是唯一的选择。

“跟上去。”陈远握紧剑，“但我们的目的不是唤醒它，是毁了它。”

“可他们先进去了，肯定有防备。”一名黑冰台锐士说。

“那就比他们快。”陈远从怀中取出浑天珠，又从墨青给的皮囊里倒出最后三颗驱瘴丸，“所有人，含一颗。珠子能暂时驱散黑雾，但效果有限。我们必须在黑雾完全淹没这里之前，找到鼎，炸了它。”

他率先走向洞口。浑天珠在手中发出微弱的清光，光芒所及之处，黑雾如潮水般退开三尺，但立刻又从后方涌来补充。

洞口内的阶梯很陡，几乎是垂直向下。壁上没有照明，全靠浑天珠的光芒。阶梯是直接在岩石上开凿的，边缘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

越往下，温度越高。不是岩浆的热，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流水，是某种粘稠液体涌动的声音。阶梯尽头，又是一片开阔空间——

一个巨大的地下湖。

湖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般的物质。湖中央，立着一尊鼎。

不是青铜鼎，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金属。它像是由黑色的玉石雕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湖水的暗红光芒。鼎身高三丈，宽五丈，三足两耳，形制古朴到近乎原始。而在鼎身表面，刻满了与血契玉、青铜残片同源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正有节奏地明灭，与心跳声同步。

鼎的周围，湖水在沸腾。不是加热的沸腾，而是有无数的气泡从湖底涌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小团黑雾，融入空气中。

而在湖岸边，公孙衍和季孙槐已经站定。

他们面前摆着三样东西：蛇形匕首、血简、还有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已点燃，烟气不是向上的，而是向下沉，沉入湖水，被鼎吸收。

“你们来了。”季孙槐没有回头，“正好，仪式需要十二个‘见证者’。你们的人数，刚刚够。”

“什么仪式？”陈远停下脚步，距离他们还有十丈。

“唤醒仪式。”公孙衍转过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烛阴被封印太久，需要足够的‘生机’才能完全苏醒。你们十二个人的精气，加上外面那些村民，再加上我和季孙……十四条人命，应该够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匕首刺入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不是红色，是暗金色，像融化的铜汁。血滴入香炉，香炉里的火苗“轰”地窜起三尺高，烟气从下沉变为上升，直冲洞顶。

而湖中央的巨鼎，骤然震动。

鼎身上的纹路全部亮起，光芒刺眼。湖面沸腾加剧，暗红色的湖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升起——

先是触手，和上面一样布满眼睛的触手。然后是一截身躯，暗红色，覆盖着鳞片，每片鳞甲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最后，是头颅。

不是龙头，不是蛇头，而是一个巨大的、没有五官的肉球。肉球表面布满了裂口，裂口开合，发出低沉的心跳声。

烛阴的本体。

它只有上半身露出湖面，下半身还连接在鼎中。但仅仅是这上半身，就已经高达五丈，占据了半个湖面。那些触手在空中挥舞，带起腥风，触手上的眼睛齐刷刷转动，聚焦在陈远等人身上。

饥饿。

陈远从那些眼睛里，只读到一个信息——极致的、疯狂的饥饿。

“跑！”他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烛阴的一条触手闪电般弹出，卷向最近的墨家子弟。那名年轻人只来得及举剑格挡，但剑刃砍在触手上，只溅起一溜火花，连皮都没破。

触手收紧，将他整个人卷起，拖向湖面。

“墨羽！”墨白目眦欲裂，甩出飞索想救人。飞索缠住触手，但触手力量太大，连墨白一起被拖向湖面。

“救人！”陈远提剑冲上。

浑天珠的光芒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清光如潮水般涌出，撞在触手上。触手表面的眼睛齐齐闭上，动作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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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砍，是刺。剑尖对准一只眼睛，狠狠刺入。

“嘶——”

烛阴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痛苦，是愤怒。触手松开墨羽，转而卷向陈远。陈远抽剑后退，但触手太快，眼看就要卷住他的腰——

“先生小心！”

两名黑冰台锐士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触手。触手卷住他们，瞬间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拖入湖中。

暗红的湖水翻涌，将两人吞没。湖面只冒出几个气泡，就再无声息。

“不——”陈远眼眶欲裂。

“没用的。”公孙衍的笑声传来，“烛阴已经半醒，你们的反抗只是让它更兴奋。看到湖面了吗？它在消化。”

陈远看向湖面。刚才两人被拖入的地方，湖水颜色更深了，像浓稠的血浆。而巨鼎的光芒，亮了一分。

它在进食。用活人的精气，加速苏醒。

“墨白，带人退到阶梯！”陈远吼道，“用雷火弹炸塌洞口，封死这里！”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陈远看向湖中央的巨鼎，又看向怀中的血契玉。

玉片已经烫得握不住，但他用布缠着手，死死攥着。玉片的光芒与鼎的光芒，此刻完全同步——它们是一体的，是封印的核心，也是……毁灭的关键。

墨衍说过，毁鼎需要血契玉为引。

那就来吧。

陈远转身，看向公孙衍和季孙槐。两人还在继续仪式，香炉里的血越积越多，烛阴的身躯又浮出一截。

“你们不是要见证吗？”陈远一步步走向他们，“那就好好看着——”

他举起血契玉，玉片在浑天珠的清光映照下，像一颗燃烧的心脏。

“看着你们所谓的‘神迹’，怎么变成你们的坟墓。”

（第28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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