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土生小声地、带着怯意地叫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饿。”
招娣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饿。这个字眼,像跗骨之蛆,缠绕着这个家庭,从未远离。她想起被扔进灶膛的那袋稗子,想起赵老四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再等等,土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安抚着,“等……等太阳再高一点,姐给你弄吃的。”
弄什么吃的?米缸早已见底,仅有的几个红薯也快发霉了。她口袋里,只剩下上次去镇上卖野菜换回的几毛皱巴巴的纸币,那是这个家庭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堡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招娣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着焦灼的煎熬。她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或者许多人的脚步声。每一次幻觉,都让她浑身肌肉绷紧,呼吸停滞。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王德贵那趾高气扬的身影,“医疗队”那象征着冰冷秩序的白大褂,并没有在清晨准时出现。
这种反常的“平静”,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招娣的恐惧攀升到了顶点。他们为什么还没来?是在准备更残酷的手段?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敢捕捉的希望,像风中残烛,在她心底最深处摇曳了一下。赵老四的话,难道是真的?镇上真的有人能“操作”?不,不可能。赵老四只是想骗她,利用她。可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
各种混乱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架,让她头痛欲裂。
她终于无法再枯坐下去。她轻轻放下土生,嘱咐他:“待在屋里,别出去。”然后,她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阵麻木,险些摔倒。她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景象,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鸡窝早已空了,只剩下几根零落的羽毛。水缸里的水只剩小半缸,浑浊地映出她苍白而憔悴的脸。墙角那根被父亲楔入地下的木锥,孤零零地立着,顶端已经有些风化,像一根指向灰蒙天空的、无言的墓碑。
她走到院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垃圾堆旁有气无力地翻找着。阳光照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泛起一层虚假的金光。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贫穷而平静的早晨,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种“正常”,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她看到邻居王寡妇挎着个篮子,匆匆从门前走过,似乎要去地里。招娣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叫她,想从她那里打听一点消息。但王寡妇的脚步很快,低着头,脸上似乎也带着一种紧张和不安,根本没有注意到门缝后这双窥探的眼睛。
招娣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连王寡妇都这样……看来,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都在默默地等待着,或者,躲避着。
她重新走回屋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母亲不在,父亲倒下,她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士兵,独自面对着即将登陆的、装备精良的敌军。
她走到水缸边,再次舀起一瓢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暂时驱散了一些脑中的混沌。水珠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滑落,滴进衣领,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干等着,等待着被宰割。
她走到里屋门口,看着床上仿佛已经失去生息的父亲。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招娣默默地走过去,从那个印着红字的、掉了很多瓷的破茶缸里,倒出一点温开水,用一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凑到父亲的唇边。
陈满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睁开眼,但似乎本能地张开了一条缝。招娣一点点地将水喂进去,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滑动。
喂完水,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道歉?解释?还是祈求原谅?在即将到来的巨大灾难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父亲散落在额前的一缕花白头发,捋到了耳后。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母性的温柔。
陈满仓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一滴浑浊的泪水,却从他深陷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湮没在枕头上那片肮脏的阴影里。
招娣看到了那滴泪。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
她重新走到外屋,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将角落里那点柴火归拢了一下,把歪倒的板凳扶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那张摇摇欲坠的、布满油污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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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仿佛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维持着“家”这个形态的动作,她就能抓住一点什么,就能证明自己还存在,这个家还存在。
土生乖巧地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忙碌,不哭也不闹。
当招娣第三次擦拭同一块桌角时,她的手停了下来。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幻听。
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金属摩擦和引擎轰鸣混合的声音,从村口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还很远,但在极度寂静和敏感的空气中,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招娣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手里的破布掉在了地上。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转向院门的方向。
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冰冷的重量,碾过村庄的土路,也碾过招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车。还有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王德贵那特有的、带着官腔的吆喝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之前所有的焦灼、恐惧、混乱,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那扇薄薄的院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门外正在逼近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贫穷和绝望的味道。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冲向里屋,也不是躲藏起来,而是走向了院门。
她伸出手,抓住了那根冰冷的、粗糙的门闩。
在身后土生带着哭腔的“姐……”的呼唤声中,在里屋父亲那骤然变得急促的喘息声中,她用力地、缓缓地,拉开了那扇隔绝内外、象征着她家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院门。
门外,惨白的阳光猛地涌了进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停在院外土路旁的两辆绿色的、帆布篷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像两只疲惫而狰狞的钢铁怪兽。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王德贵;有他手下那几个惯常跟着、面目模糊却行动利落的干事;还有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两男一女,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只有露出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们手里提着印有红色十字的、看起来沉甸甸的木质医药箱。
此外,还有几个被驱赶过来、远远围观的村民,他们脸上带着恐惧、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打开院门、站在门口的瘦弱女孩身上。
王德贵的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上下扫了招娣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开门的是她,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腔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招娣,让你父亲出来。‘医疗队’来了,给他做检查。”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寒暄,直奔主题,冷酷得如同他身后那辆吉普车冰冷的引擎盖。
招娣站在门口,单薄的身子在那一道道目光的聚焦下,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让开。她抬起脸,迎着王德贵那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过度透支后的苍白。
她没有回答王德贵的话,她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那三个白大褂身上,尤其是他们手里提着的那个医药箱上。
阳光下,医药箱上那个红色的十字,鲜艳得刺眼,像刚刚流淌出来的、温热的血。
而空气中,除了尘土和紧张的味道,似乎还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和消毒水的,铁锈般的气息。
那是属于秩序、强制,以及无可抗拒的命运的气息。
门开了。
惨白的光,混杂着扬起的尘土和无数道目光,像实质的潮水般拍打在招娣脸上。她单薄的身影在门框里晃了晃,像风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但她的脚仿佛生根般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王德贵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刮过她苍白的面颊,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属于孩子的脸上,找出恐惧或者哀求。但他失败了。那脸上只有一种透支殆尽后的空白,以及空白之下,某种坚硬如铁的东西在悄然凝聚。
“陈招娣,让你父亲出来。‘医疗队’来了,给他做检查。”
王德贵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锭,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省略了所有过程,直接宣告结果。在他身后,那三个白大褂静默地站着,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如同手术刀般冷静、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他们手里的木质医药箱,沉甸甸地坠着,上面血红的十字,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招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掠过王德贵,死死地钉在那个红十字上。那红色,太鲜艳了,像刚刚从活物身上剜下的血肉,灼烧着她的视网膜。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变得更加清晰,钻进她的鼻腔,直冲大脑,让她一阵阵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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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沉默的、固执的对抗,让场面出现了片刻的凝滞。远远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像风吹过枯草丛。
王德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计划被打乱,尤其不喜欢被一个黄毛丫头挑战权威。
“听见没有?让开!”他身后的一个干事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作势就要推开招娣。
就在这时,招娣开口了。她的声音干涩,低哑,却像碎玻璃划过铁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爹……病得快死了。”她说,眼睛依旧看着那个红十字,“你们……不能带他走。”
“就是病了才要检查!这是政策!由不得你!”那干事不耐烦地挥手。
“检查?”招娣猛地转回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撞上王德贵,“在哪里检查?怎么检查?检查完了呢?是不是就像带走我娘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控诉。母亲陈桂香被带走时那绝望的眼神,父亲咯血时那痛苦的模样,赵老四那令人作呕的提议,还有那袋肮脏的、象征着她堕落和失败的稗子……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堤坝。
王德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习惯被质问,更不习惯在一个丫头片子面前解释政策。他的耐心耗尽了。
“陈招娣,我警告你,妨碍公务是什么后果,你想清楚!”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冰冷的威胁,“你爹是超生户,违反了国家政策,必须接受结扎手术!这是规定!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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