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两个干事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就要上前强行拨开招娣。
招娣看着他们逼近的身影,看着他们伸过来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看着王德贵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冷酷面孔,还有白大褂们那置身事外般的平静眼神……
她突然往后退了一小步。
不是退缩,而是蓄力。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哐当”一声,将那扇薄薄的院门重新合拢!然后,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门后那根粗糙、沉重的枣木门闩,狠狠地、死死地插进了门栓!
“滚!你们滚!”她背靠着剧烈震颤的门板,用带着哭腔的、嘶哑到极点的声音,朝着门外尖利地吼叫,“不准带走我爹!谁也不准!”
这一下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门外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王德贵暴怒的吼声:“反了你了!给我把门撞开!”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立刻如同擂鼓般响起,一下下砸在门板上,也砸在招娣单薄的脊背上。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那根枣木门闩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招娣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地抵住门,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都在发抖,但一种更为强大的、保护至亲的本能,支撑着她没有瘫软下去。
“姐!姐!”里屋传来土生惊恐万分的哭喊。
外间的撞击声、怒吼声,里屋弟弟的哭声,床上父亲那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噩梦的交响乐,将她紧紧包裹。
“咚!咚!”
门板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门轴发出刺耳的、即将崩坏的摩擦声。门闩中央,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招娣知道,她挡不住。这扇破门,和她这个人一样,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绝望,像冰冷的湖水,再次淹没上来。
就在门闩即将断裂,门外的人准备发起最后一下猛撞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里屋的门口传了出来。
撞击声戛然而止。
招娣猛地回头。
只见陈满仓,不知何时,竟然挣扎着下了床。他佝偻着腰,整个人像一截被火烧焦的枯木,倚靠在里屋的门框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嘴唇干裂,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直直地射向院门方向。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但他站住了。他用那双燃烧的眼睛,扫过浑身颤抖、背靠着门板的招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楚、愧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然后,他看向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院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的王德贵。
“王……主任……”陈满仓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不劳你们……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量,胸腔剧烈起伏。
“我……跟你们……走。”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招娣的心上。
“爹!不行!”招娣失声尖叫,想要扑过去。
但陈满仓抬起了一只手,那手枯瘦如柴,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制止了她。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在招娣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早晨时的拒绝和痛苦,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温柔的悲凉。
“开门。”他看着招娣,用口型,无声地说。
招娣僵在原地,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父亲那摇摇欲坠却异常挺拔的姿态,看着他那双仿佛在交代后事的眼睛,她明白了。
父亲不是屈服,他是用自己最后的尊严和这副残破的躯壳,来换取她和弟弟暂时的、脆弱的平安。他不想让这场不堪的争夺,发生在这扇门内,发生在自己儿女的眼前。他要用自己走出去的姿态,为这个家,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咚!”门外又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撞击。
陈满仓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招娣,带着催促,也带着恳求。
招娣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抓住了那根布满裂纹的门闩。
她用力,一点一点地,将那根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插上的、象征着反抗和守护的门闩,重新抽了出来。
“吱呀——”
院门,带着沉重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再次洞开。
门外,王德贵等人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上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早该如此”的冷漠。那两个干事收回了撞门的架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陈满仓没有再看招娣。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生命最后的光华。然后,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着洞开的院门外,那惨白的光线和等待着他的人群,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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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晃,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努力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招娣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瘦削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阳光里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穿着白大褂、提着红十字医药箱的人群。
她看到王德贵对那两个干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是架住了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陈满仓。
陈满仓没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挪动着脚步。
就在他被架着,即将迈出院门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极其艰难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院子,越过僵立在那里的招娣,落在了里屋门口,那个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哭泣的陈土生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那最后一眼,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了招娣的脑海——那里面,是无穷无尽的不舍,是滔天巨浪般的牵挂,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然后,他转回头,被那两人架着,踏出了院门,踏入了那片惨白而刺眼的阳光里,踏向了那辆绿色的、如同怪兽般张开大嘴的吉普车。
其中一个白大褂,那个女的,提着医药箱,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招娣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父亲的身影被塞进吉普车后座,看着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德贵最后扫了一眼院子里如同石雕般的招娣和哇哇大哭的土生,什么也没说,转身也钻进了前面的那辆吉普车。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地面的尘土。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载着她的父亲,载着这个家庭最后的支撑和希望,缓缓启动,调头,然后加速,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只留下一片翻滚的、灰黄色的尘烟。
院子里,瞬间空荡了下来。
只有阳光,依旧惨白地照着,照着破败的屋顶,照着冰冷的灶膛,照着地上那根被抽出的、孤零零躺着的枣木门闩。
还有站在门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招娣。
以及里屋门口,那失去了父亲、茫然无助的、幼小的哭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绝望,在无声地咆哮。
声音消失了。
引擎的轰鸣,王德贵的呵斥,干事的推搡,父亲艰难的喘息,土生惊恐的哭喊……所有搅动在一起、撕裂空气的声音,都消失了。
它们被那两辆绿色吉普车一并带走,碾过村道,消失在远方,只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真空般的死寂。
这种寂静,比之前的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它像一块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严丝合缝地笼罩下来,覆盖了破败的院落,覆盖了冰冷的灶膛,覆盖了招娣的头顶,让她无法呼吸。
她依旧站在洞开的院门口,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这破败景象的一部分。目光空洞地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被车轮卷起、尚未完全沉降的灰黄色尘土,在惨白的阳光下缓慢地、无力地飘浮。
她的脊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门板被撞击时的剧烈震颤。她的手掌里,还清晰地烙印着那根枣木门闩粗糙冰冷的触感。她的耳边,还回响着父亲最后那一眼无声的嘱托,和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叫。
但现在,一切都静止了。
父亲走了。
像母亲一样,被那辆代表着不可抗拒力量的绿色怪物吞没,带往一个未知的、凶多吉少的去处。
家,空了。
真正的空,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匮乏,更是精神支柱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那个巨大、漆黑、呼啸着穿堂风的空洞。
一阵初冬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招娣冰冷的小腿上。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这才从一场漫长的、无比真实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不,不是惊醒。是坠入了噩梦醒来后,那更加残酷的现实。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这个家。
歪斜的桌子,空荡荡的米缸,没有一丝热气的灶台,角落里那堆稀疏的柴火,里屋门口地上,父亲挣扎下床时碰倒的那个破茶缸,里面残余的一点浑水洒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泥土,像一滴凝固的泪。
还有地上那根门闩。那根她拼死插上、又亲手抽出的门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无用的勇士,象征着失败的反抗。
土生的哭声变成了小声的、断续的抽噎,他抱着里屋的门框,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站在外屋门口、如同石雕的姐姐。
招娣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
那根被父亲楔入地下的木锥,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日晒,它的顶端更加粗糙,颜色也更加暗沉。它曾经是父亲绝望中宣示“存在”的象征,是这片“立锥之地”的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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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现在,立锥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根木锥,还能界定什么?还能守护什么?
它只是一段无用的、即将彻底腐朽的木头。
一种比寒冷更深彻骨髓的凉意,从招娣的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被这寒意冻住了,不再跳动,只是沉甸甸地、冰冷地悬在胸腔里。
她挪动脚步,想走向弟弟,想去抱抱他,想去安慰他,告诉他“别怕,有姐在”。
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她的身体也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着,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她走到那根木锥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粗糙的木身。
没有奇迹,没有温暖,没有力量传来。只有木头本身死寂的冰凉。
“立锥之地……”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曾经觉得它代表着最后的底线,是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的家。可现在,她只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锥子还在,地也在,可家,已经没了。
“姐……”土生带着浓重鼻音的、怯生生的呼唤,再次响起。
招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和绝望的味道,刺得她肺叶生疼。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到里屋门口,蹲下身,将瑟瑟发抖的弟弟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土生冰凉的小脸贴在她同样冰凉的脖颈上,细微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
“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土生带着哭腔问。
招娣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土生微微哼了一声。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要了吗?不,父亲是用自己,换取了他们姐弟此刻的“平安”。但这平安,是何其脆弱,何其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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