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瑞城像浸在温水中的旧丝绸,夜来得慢,酉时过了还留着些晚霞的余烬,把街头的灯笼染成橘红色。青石板路上飘着糖稀的甜香,卖糖人的老阿公举着竹签,上面插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像幅歪歪扭扭的水墨画。
天瑞明辉武馆的朱门漆已经掉了大半,门楣上的匾额是姜明辉当年用攒了三年的俸银做的,红漆剥落处露出暗褐色的木头,像极了他左肩的兽咬疤痕——那是三年前兽潮里被魔狼啃的,至今每逢阴雨天,骨头里都像塞了把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疼。
姜明辉握着铜门环的手在抖,指节泛着青白。他刚从后堂出来,药罐还放在煤炉上咕嘟咕嘟煮着,药香混着焦糊味飘过来,让他想起三年前在天渊里的日子——那时他还是龙国最年轻的剑术宗师,七星追魂刺耍得密不透风,连魔狼都要避他三分。可现在呢?他摸着腰间的剑匣,里面的七星追魂刺断了三分之一,剑刃上还留着魔狼的齿痕,像根废铁。
馆主,药好了。二弟子林武捧着陶碗进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这孩子是去年从乡下招来的,爹死在兽潮里,娘带着他逃到天瑞城,姜明辉见他可怜,收了做弟子。林武手脚勤快,就是嘴笨,每次说话都要挠头。
姜明辉接过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药渣子卡在喉咙里,他咳嗽了两声,手帕上沾了点血丝,赶紧攥紧塞进袖筒。林武眼尖,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馆主的脾气,最怕别人可怜他。
今天弟子们练得怎么样?姜明辉把碗放在桌上,抬头望向院子里的演武场。十几个学徒正扎着马步,汗水把粗布衣裳浸得透湿,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们身上,像撒了把碎金。
初心者班的《基础拳法》练了三遍,武徒班在站桩,武者班......林武挠了挠头,武者班的张磊偷懒,被我骂了一顿,现在正蹲在墙角抄拳谱呢。
姜明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些温柔。他想起半年前潘安默来武馆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穿件打补丁的蓝布衫,却睁着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说:我要学武,保护爹娘。
那时姜明辉刚从兽潮里捡回一条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可当他摸到潘安默的脉门时,左手的旧伤突然抽痛——这孩子的根骨,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好!天生神力,骨骼清奇,经脉比常人宽一倍,简直是为剑术而生的料子。
可惜......姜明辉当时对着师弟陈默叹气,我现在连内劲都凝聚不了,怎么教他七星追魂刺?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教不了,我教。陈默是姜明辉的师弟,当年一起在龙国武道学院上学,姜明辉主修剑术,陈默主修拳法,现在在武馆里教伏虎拳。
可潘安默不满足于伏虎拳。有天晚上,他偷偷溜进姜明辉的房间,盯着墙上的七星追魂刺剑谱看了半天,说:馆主,你教我剑法吧?我想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姜明辉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盯着师父的剑谱,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摸了摸潘安默的头,把压箱底的《伏虎拳谱》拿出来,说:先把拳法练好,剑法以后再说。
潘安默没说话,却把拳谱抱得紧紧的,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半年来,这孩子像棵被春雨滋润的小树苗,蹭蹭地往上长。初三的气血测试时,他居然测出了五阶的潜力——整个天瑞城,十几年都没出过这样的天才了。
姜明辉把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用过的镔铁刀送给了他,那把刀重八斤,刃口锋利,潘安默第一次拿起时,手都在抖,却咬着牙说:馆主,我以后要像你一样,保护天瑞城的人。
姜明辉看着他,喉咙里像塞了块棉花。他想起三年前的兽潮,那天晚上,月亮被乌云遮住,魔狼的嚎叫声像鬼哭。他带着村民往城里逃,身后跟着十几只魔狼,其中一只武师七阶的魔狼扑过来,咬穿了他的左肩。他当时手里还握着七星追魂刺,想刺向魔狼的眼睛,可内劲突然断了——天渊里的旧伤复发了,他倒在地上,看着魔狼扑向旁边的孩子,只能喊:快跑!
后来是陈默赶过来,用伏虎拳打退了魔狼。可姜明辉的经脉断了,再也无法凝聚内劲。他把武馆交给陈默,自己躲在后堂,每天喝药,看着弟子们练拳,像个废人。
直到潘安默来了。这孩子像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生活。他开始教潘安默剑法,虽然自己不能用内劲,但剑招还记得清清楚楚。潘安默学得快,没过三个月,就能把七星追魂刺的基础招式练得像模像样。
馆主,你看!潘安默拿着镔铁刀,在演武场上练流星赶月,刀光像条银蛇,划破空气发出的声音。姜明辉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孩子,说不定能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可今天,姜明辉的笑容僵住了。他摸着腰间的通讯符,里面传来影七的声音:令徒潘安默的父母,此刻正在我等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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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如墨天渊请大家收藏:()如墨天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手突然发抖,把通讯符捏得变形。林武见状,赶紧过来扶他:馆主,怎么了?
姜明辉没说话,抓起墙上的剑匣,抽出里面的残剑,踉跄着冲向门外。林武想跟过去,被他喝住:不许跟来!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露出左肩狰狞的兽咬疤痕。他想起潘安默临行前的话:馆主,我去临江市上学,你要帮我保护好爹娘。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残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影七蹲在潘家村的竹林里,看着远处的土坯房。月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像层银霜。他手里握着短刀,刀鞘上刻着两个字,是堂主给的,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影七,没有过去,没有名字。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天特别冷,他躲在破庙里,冻得直发抖。突然,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乞丐,手里拿着半块窝头,说:孩子,吃点吧。他接过窝头,刚咬了一口,就被堂主抓住了。堂主看着老乞丐,冷笑一声:暗探不需要同情。然后,他用短刀刺进了老乞丐的胸口。
影七看着老乞丐的血溅在自己脸上,吓得哭起来。堂主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凑到老乞丐的尸体前,说:记住,情感是最致命的破绽。
从那以后,影七再也没哭过。他跟着堂主学易容、追踪、用毒,成了影堂最厉害的暗探。他执行过无数任务,杀过贪官,追过逃犯,甚至潜入过敌国的皇宫,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像个人——更像个工具,没有温度,没有情感。
直到今天,他来到潘家村。
他看着潘安默的父母,池萍坐在电灯下缝制冬衣,针脚细密,旁边放着给潘安默添棉花的旧棉袄;潘楷蹲在门槛上整理农具,把锄头和镰刀挂在墙根,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墙角堆着刚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到屋檐下,像座小山峰。
影七的手突然发抖。他想起七岁那年在破庙里,老乞丐给过他半块窝头,想起那时的温暖,想起堂主说的情感是破绽,可眼前的这对老夫妻,却让他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影七,该动手了。影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影九是影堂的老成员,比影七大五岁,下手比谁都狠。
影七点点头,站起来,翻墙进了院子。池萍正缝衣服,没注意到他;潘楷蹲在门槛上,整理农具。影七走过去,短刀抵住池萍的咽喉,说:不想死就别出声。
池萍吓得发抖,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潘楷转过身,刚要喊,影九的锁链缠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地上。影七用沾着乙醚的手帕捂住池萍的口鼻,她挣扎了几下,就软倒在地。
影七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在破庙里,老乞丐的脸——模糊的,却带着温暖。他的手微微发抖,把池萍的头轻轻放在地上,避免她磕到石头。
影九看着他,皱了皱眉头:影七,你在干什么?
影七赶紧收回手,说:没什么,只是不想让她受伤。
影九冷笑一声:堂主说过,暗探不需要同情。
影七没说话,他看着潘楷的农具,看着墙上的旧棉袄,看着院子里的牵牛花,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却又带着点温暖。
他想起堂主说的情感是破绽,可此刻,他却觉得,没有情感的人生,才是最大的破绽。
乱葬岗的阴风卷着纸钱掠过枯树,姜明辉的脚步声在空谷中回荡。当他看到被吊在槐树上的潘楷夫妇时,五道黑影突然从坟包后闪出——都是武者七阶的武师,手中锁链泛着克制内劲的暗纹。
姜馆主果然守信。影七挥了挥手,潘楷夫妇被松绑却瘫软在地,鼻腔溢出乙醚的甜香。只要你自封经脉,跟我们走一趟,这对老夫妻就能活命。
姜明辉的残剑落地。他看着池萍手腕上的淤青,想起潘安默临行前保护好爹娘的嘱托,缓缓闭上眼。五枚泛着黑气的锁脉钉从五个方向射来,精准刺入他的丹田四周,内劲如被冰封般停滞——连握剑的力气都将彻底失去,这门七星追魂刺,终究要断绝在自己手里了。
天瑞城郊外地下的临时据点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挂着火把,照亮了堂主的脸。堂主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喝一口。暗殿总坛远在京都,与天瑞城相隔千里,此次为抓捕潘安默特设此临时据点,所有部署皆是临时调度。
影七传来消息,姜明辉被擒了,潘安默的父母也被挟持了。身边的下属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些紧张。
堂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个冷笑:很好,现在就等潘安默回来。
堂主,要是潘安默不回来怎么办?下属问。
堂主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杯:他会回来的,因为他是个孝子。他抬头望向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临江市的位置,离天瑞城只有几百里。潘安默,你要是敢回来,我就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他的声音里带着些疯狂,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像个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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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如墨天渊请大家收藏:()如墨天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潘安默的父母被关在临时据点的地牢里,池萍的肩膀还在流血,潘楷抱着她,眼睛里全是绝望。
当年兽潮放走姜明辉,殿主已折损三名长老。堂主抚摸着腰间的鬼面令牌,指甲掐进掌心,这次若再让潘安默活着离开,我们都得去喂天渊妖兽。
姜明辉躺在临时据点的牢房里,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脑海中浮现潘安默的样子——半年前刚入武馆时瘦得像豆芽菜,却睁着亮眼睛说要保护爹娘。
影七站在屋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块完整的玉。(他想起七岁那年被堂主从兽潮废墟里拎出来的场景,堂主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影七,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影堂的训练手册里写着情感是情报网的漏洞,可刚才潘楷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池萍棉袄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却像两根细针,刺破了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冰冷外壳。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其实根本记不清他们的脸,堂主说那是为了让他轻装上阵,可此刻潘安默父母准备过冬的画面,却让他第一次怀疑:没有牵挂的人生,到底算不算活着?)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偷偷藏起的银针——是池萍针线筐里掉出来的,冰凉的针尖却烫得他指头发颤(原来这就是的滋味吗?),想起潘安默的笑容,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愧疚(愧疚?影堂从不教这个词)。
影七,堂主令我等守好据点,不得擅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临时据点的哨塔,手里的短刀泛着冷光,像个沉默的守卫(刀柄上的青铜纹硌得掌心生疼,这把刀杀过贪官、追过逃犯,却第一次用来什么——或许是守护这个即将被潘安默撞破的陷阱,又或许是守护自己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奢望。如果当年被救的不是他,此刻是否也能像潘安默一样,为守护爹娘而战?)。
天瑞城的夜,终于睡着了。可谁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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