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今年的寒流好像比记忆里的往年都要来得早。耐重力训练室的金属门滑开时,寒气像匹饿极了的狼,顺着缝隙扑进来,裹挟着几片枯败的梧桐叶,叶脉像被揉皱的纸,边缘卷着焦黄色的边,在地板上打了三个旋儿,才恋恋不舍地停在潘安默脚边。他低头瞥了眼,黑色训练服的裤脚沾着早上自行车轮带起来的泥点,此刻被暖气烘得发硬,像块晒干的土坷垃。
“嘀 —— 检测到当前重力倍数 2.8,是否确认启动?” 电子屏的提示音像老旧的收音机,带着股电流的杂音,刺得人耳尖发痒。潘安默呵出一口白气,看着白雾在半空散成碎星,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敲下确认键时,指腹蹭过金属按键的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胳膊,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训练舱的舱门缓缓合上,液压装置运转的嗡鸣像远处的闷雷,他握紧黑剑摆出起手式,忽然发现剑柄的防滑纹里嵌着片枯叶 —— 是潘家村老槐树上的那种,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缺口,被寒风抽干了水分,脆得像母亲炸的薄脆饼,指尖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瓣,落在训练靴上,像撒了把干茶叶。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潘安默还在潘家村的土灶前帮母亲烧火。土灶的裂缝里塞着晒干的玉米秸秆,噼啪声里,火焰舔着锅底,把母亲的脸映得通红。她正揉着面,指尖沾着面粉,像落了层雪,见他盯着灶台上的老槐叶发呆,笑着用沾了面粉的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想爬树掏鸟蛋?你爸昨天还说,老槐树的枝桠该修了,再爬摔着你。”
窗外,父亲扛着竹扫帚刚出门,竹扫帚的竹节碰着青石板,发出 “咔嗒咔嗒” 的声音,按照村长叮嘱的炼体法子:“ 安默,别光顾着烧火,过来扎马步!” 潘安默应了一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边,腿分开成马步,刚蹲了没五分钟,膝盖就开始发酸,像灌了铅。父亲扫完落叶回来,手里拿着根竹棍,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腰:“急什么?内劲要像老井的水,慢慢渗才润得透。你看村头的老井,夏天凉,冬天温,哪回不是慢悠悠的?”
母亲端着刚蒸好的包子过来,热气蒸腾:“先吃个包子垫垫,等会儿再练。” 包子的褶子捏得整齐,像朵花,咬开时,里面的肉馅儿冒着油,混着白菜的清甜,潘安默吃得急,嘴角沾了油,母亲用袖口给他擦了擦,笑着说:“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叶子落在灶台上,像撒了把碎金。
训练舱内的重力缓缓攀升,潘安默的膝盖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像有人用手攥着他的腿骨,慢慢加力。武徒八阶的内劲在经脉里流转,比上个月稳了许多,却在冲过膻中穴时仍带着滞涩 —— 就像当年在潘家村的土场上练拳,每次发力总会被父亲用竹棍敲在后腰:“急什么?内劲要像老井的水,慢慢渗才润得透。” 他调整呼吸,舌尖顶着上颚,内劲像温水一样,慢慢绕过膻中穴的淤塞,顺着带脉往下流,膝盖的酸胀感才稍微缓解了些。
黑剑在重力场里划出缓慢的弧线,剑光扫过舱壁时,映出自己肩头的疤痕 —— 是在白默林被血纹骨刺蛇划伤的,有三寸长,像条暗红色的蚯蚓。当时苏雪用布条帮他包扎,指尖触到伤口时微微发颤,像怕碰碎了什么:“你忍着点,我轻点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布条是她自己的手帕,淡粉色的,绣着朵莲花,沾了他的血,像朵开在雪地里的花。“没事,这点儿伤算什么?” 潘安默笑着说,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 血纹骨刺蛇的毒确实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他的骨头。
“安默!” 刘昊然的大嗓门撞开训练舱的对讲器,带着喘不过气的急切,“快来技巧训练室!苏雪的寻踪符出怪事了!” 潘安默终止训练时,内劲正顺着带脉绕开膻中穴的淤塞,他抓起搭在舱壁的外套往外跑,走廊的窗户结着冰花,能看见操场上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面,像谁散落的粗麻线。技巧训练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淡青色的微光,推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朱砂与灵犀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 苏雪正蹲在 3 号台前,指尖悬在黄符纸上方,符纹上的青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你看。” 苏雪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点银砂,在灯光下闪着细光。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领口露出半截浅粉色的围巾,是上个月她生辰时,潘安默用武馆任务赚的第一笔酬劳买的。当时他在礼品店门口徘徊了许久,手里攥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店员打量他的眼神带着探究,他却只是红着脸说 “要最暖和的那种”。苏雪收到围巾时,正坐在武馆的石阶上看他练剑,接过礼盒的指尖有些发烫,把围巾围在颈间时,发梢扫过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天瑞城的冬天,好像没这么冷。”
她面前的符纸上,本该指向东蒙山的寻踪纹路,此刻却歪歪扭扭地拐向西北方,在符纸边缘凝成个模糊的轮廓 —— 是棵老槐树的剪影,枝桠间还悬着个秋千,正是潘家村村口那棵。“加了灵犀草汁的朱砂总往那个方向偏,换了三张符纸都这样。”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槐树叶的纹路处,那里的青光突然亮了亮,像有人在回应她,“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精神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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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如墨天渊请大家收藏:()如墨天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潘安默的指尖触到符纸时,内劲突然跟着躁动起来。符纹上的青光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手腕,在脉门处绕了个圈,竟与他丹田处流转的内劲产生了共鸣 —— 就像第一次在野外醒来时,苏雪背着他穿过草丛,他闻到她发间的玉兰香混着草木清气,那时只当是萍水相逢的善意,却没料到这道气息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了他感知中最安稳的坐标。“天瑞城的方向。” 刘昊然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嘴里叼着半块冻硬的面包,面包屑落在训练服上,沾着的寒霜还没化,像撒了把碎盐,“上周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潘家村的老槐树被雪压断了枝桠,我爸正琢磨着开春补种一棵呢。”
苏雪忽然笑了,把符纸小心地夹进《阵法基础》的封皮里。她的指尖划过符纸上的槐树叶,像在触摸一件陌生却亲切的物件:“孟老师说精神力会留下印记,就像人会记得第一次心动的感觉。” 训练室的暖气顺着通风口淌出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潘安默望着符纸上的老槐树剪影,突然很想看看天瑞城的雪 —— 他只在初三那年冬天见过一次,就是被苏雪救醒的那个清晨,雪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钻,那时他躺在草垛上,只觉得这富家小姐的眉眼,比雪光还要清冷,却没料到后来会在临江市的训练馆里,看她对着一张符纸露出这样柔和的笑。
傍晚的风卷着碎雪粒掠过教学楼,潘安默和苏雪沿着操场边缘的跑道慢慢走。跑道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蓝色的天空,像谁用墨笔在宣纸上勾的线条。苏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天瑞城这个时候,护城河该结薄冰了吧?我小时候总听父亲说,潘家村的炊烟最好看,傍晚的时候像条白纱巾,能把整个村子都裹起来。”
“嗯,我妈做饭时,烟囱里的烟总打卷。” 潘安默踢开脚边的冰碴,鞋底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 “咯吱” 的轻响。他想起天瑞城第三中学的操场,初三那年冬天格外冷,他总在放学后去武馆训练,路过苏家别墅外的石板路时,偶尔能看见苏雪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他背着剑袋的背影。那时他觉得两人像是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云端的世家小姐,一个是泥潭里挣扎的孤儿,却没料到命运会在野外的草垛上打个结,把两条平行线拧成一股绳。
“我家老宅的窗台上,总摆着罐腌菜。” 苏雪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教学楼的窗户 —— 三楼最东侧的窗台上,放着盆冻得蔫蔫的绿萝,像极了她在天瑞城见过的、潘安默家窗台上的那盆。“去年路过潘家村时,看见你母亲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干,竹匾里的红辣椒串得像小灯笼。”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当时车夫说那是普通农户家,我却盯着那串辣椒看了好久,觉得比家里宴席上的琉璃灯还要热闹。”
潘安默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就像第一次在野外醒来时,听她自报家门说 “我叫苏雪”。他望着操场尽头的宣传栏,那里贴着新生军训的照片,角落里的自己穿着不太合身的迷彩服,站在队伍末尾,眼神里带着刚到临江市的局促 —— 那时总觉得苏雪像朵温室里的花,碰不得、靠不得,直到看见她在古战场为了保护队友,用掌风劈开骸妖的骨刀,才明白这朵花的花茎上,藏着不输给任何人的锋芒。
“上周收到家里的信,说村口的老槐树锯掉的枝桠被做成了板凳。” 潘安默的脚尖在积雪上画着圈,雪粒顺着他的鞋尖滚下来,落在地上,成了个小坑,“我爸说等我放假回去,就把板凳放在原来的秋千旁,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坐着晒太阳。” 他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握着锯子的样子,虎口的老茧蹭过木头,会留下淡淡的痕迹,就像他现在握着黑剑的感觉,踏实又温暖。父亲锯木头时,母亲总在旁边递茶,茶是用老槐叶煮的,带着股清苦味,母亲说:“喝了这个,败火。”
苏雪弯腰捡起片完整的梧桐叶,叶子边缘冻得发脆,脉络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晰,像天瑞城护城河的地图。她用指尖在叶面上轻轻划着,画出老槐树的样子:“我家在天瑞城的老宅子,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冬天叶子掉光了,能看见墙缝里长出的小杂草,我妈总说‘这草比花有骨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怀念,“以前总听人说潘家村的人很淳朴,直到遇见你,才知道不是传言。”
潘安默望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像初三那年在野外醒来时,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为他包扎伤口的手上,像撒了把金粉。“等放假,咱们一起回去吧。” 他轻声说,“去看看老槐树的板凳,尝尝我妈做的腌菜,再爬爬你家的爬山虎。” 苏雪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像星星:“好啊,我还想看看你们潘家村的炊烟,是不是真的像白纱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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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如墨天渊请大家收藏:()如墨天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银。潘安默的黑剑在背上轻轻晃动,剑穗是母亲给他做的,红色的丝线织着金线,像老槐树上的红辣椒串。剑穗扫过积雪,发出 “沙沙” 的声音,像小时候父亲扫落叶的声音。苏雪的手轻轻挽着他的胳膊,她的手有点凉,像块冰,潘安默把外套往她那边拉了拉,遮住她的肩膀:“别冻着。”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初三那年在野外,他说 “谢谢” 时,她露出的那种笑:“没事,有你在。”
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雪上,像撒了金粉。他们的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串串深浅不一的坑,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轻轻填满。潘安默想起家里的炊烟,想起老槐树的叶子,想起母亲的腌菜,想起父亲的板凳,这些回忆像股暖流,在他的心里流淌,让他觉得,无论走多远,无论冬天有多冷,只要有这些回忆,有身边的这个人,就不会孤单。
“你看,雪像不像天瑞城的?” 苏雪指着天空,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来,像羽毛。潘安默抬头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眼泪,但他笑着:“像,很像。” 苏雪也笑了,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暖起来,像两团火,在雪地里相互依偎。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潘安默望着苏雪的侧脸,觉得她的笑比任何东西都温暖。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内劲要像老井的水,慢慢渗才润得透。” 其实,感情也是一样,从初三那年野外的惊鸿一瞥,到临江市训练馆的并肩作战,像老井的水,慢慢渗进心里,润得透整个冬天。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发梢,落在他们的脚印里,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相遇、关于成长、关于温暖的故事。而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走向教学楼,走向未来,走向属于他们的温暖。
晚自习的教室里,潘安默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雪。苏雪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阵法基础》,封皮里夹着那张寻踪符,符纸上的老槐树剪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潘安默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片老槐叶 —— 是他上次回潘家村时摘的,虽然已经干枯,但脉络依旧完整。他把盒子递给苏雪,苏雪打开,看见里面的槐叶,笑了:“这是潘家村的老槐叶?” 潘安默点头:“嗯,我妈说,老槐叶能辟邪。” 苏雪把槐叶轻轻放在符纸上,符纹上的青光突然亮了起来,像在回应他们这段从陌生到熟悉的缘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像给窗户盖了层厚棉被。潘安默望着窗外的雪,想起天瑞城的老槐树,想起第三初中的操场,想起家里的炊烟,想起苏雪的笑,他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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