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过张家大宅破败的窗棂,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前厅隐约的、属于秀娥姑姑和几位牌友太太们的谈笑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与这宅院格格不入的鲜活与喜庆,像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佩兰独自坐在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闺房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珍鸽姑姑所赠的那柄短匕。冰凉的乌木鞘身,粗糙的棉布包裹,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奇异地安抚着她焦灼不安的心绪。
前厅的喧闹,秀娥姑姑力劝的话语,李慕白诚挚的眼神,珍鸽姑姑通透的点拨,父亲(李守仁大夫)那边尚在“慎重考量”的压力……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旋转、碰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起身,走到那面边缘已经有些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少女,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与挣扎后,此刻却沉淀出一种异样的清明与坚定。
她问镜中的自己:张佩兰,你究竟想要什么?
是继续留在这座日渐腐朽的牢笼里,守着酗酒昏聩的伯父和心如死灰的堂姐,日复一日地耗尽自己的青春与心力,直到与他们一同被拖入绝望的深渊吗?这样的“牺牲”,除了换来一点虚无的自我感动和外人或许会有的、转瞬即逝的同情,还能有什么?伯父会因此清醒吗?堂姐会因此走出阴霾吗?不会。珍鸽姑姑说得对,她的固守,或许反而延缓了他们直面自身困境的进程。
那么,抓住李慕白抛来的橄榄枝,嫁入李家呢?
想到那个青衫磊落的年轻男子,想到他清澈温和的眼神,想到他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珍视,佩兰的心口依旧会泛起一丝悸动的暖意。那是一条通往安稳、尊重,甚至可能拥有寻常女子幸福的道路。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知冷知热的夫君,不必再为明日的生计而惶恐,不必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这是她内心深处,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可是,那随之而来的,对伯父和堂姐的牵挂与负罪感,又该如何安放?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短匕上。珍鸽姑姑赠此物,是祝福,更是警示。祝福她拥有斩断过往、开辟新生的勇气;警示她,善良不应成为捆绑自身的枷锁。
“先立己,后立人……”
珍鸽姑姑的话语,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照亮了她迷航的心。是啊,若她自身都立不住,沉沦于此,又如何能真正帮助她想帮助的人?唯有她自己先获得力量,站稳脚跟,才有可能以更强大的姿态,回过头来,真正地、有效地去照拂伯父和堂姐。
秀娥姑姑的话虽糙,理却不糙。她嫁入李家,成了李家少奶奶,手中有了银钱,有了地位,能做的事情,远比现在一个自身难保的孤女要多得多。她可以请更好的大夫为伯父诊治,可以为堂姐寻一个更妥帖、更远离是非的安身之处……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弃”吗?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如同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与纠结。
她不要再被困在这无望的泥潭里,做着徒劳的牺牲。她不要再让善良成为束缚自己翅膀的绳索。她想要活下去,好好地、有尊严地活下去。她想要抓住那束照进她灰暗生命里的光。
这,就是她的心意。
无关乎世俗的眼光,无关乎门户的偏见,只关乎她张佩兰,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对自身命运的抉择,对更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未来可能拥有的力量的期许。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短匕,那冰凉的触感此刻仿佛与她血脉相连,给予她无穷的勇气。镜中的少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明亮。
她转身,走到书桌旁,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润笔。她要给李慕白回信。不是急切地应允,也不是惶恐地拒绝,而是表明自己的心迹,告诉他,她看到了他的诚心,也愿意接受这份缘分,但希望他能理解,她需要时间,妥善安排伯父与堂姐之事,也希望李家能给她这份尊重与空间。
同时,她也要去找秀娥姑姑,郑重地表明自己的决定,并请姑姑帮忙,开始悄悄为伯父和堂姐的日后做些打算。她不能一走了之,必须为他们铺好后路,这是她对自己良心的交代,也是她迈向新生活必须卸下的包袱。
心意已定,便再无彷徨。
佩兰挺直了原本因常年操劳而微微佝偻的背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五年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吐出。窗外,秋风依旧萧瑟,但她却觉得,那风声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属于未来的、清冽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女儿家的心意,有时柔如春水,有时,亦可坚如磐石。一旦明确,便能生出斩断乱麻的利落,与面向未来的果决。张佩兰,这个一直被命运推着走的女子,终于在此刻,亲手握住了自己人生的舵轮,决定驶向那片充满未知、却由自己选择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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