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意随风 第265章 麻局庆贺

深秋的寒意，终究是抵不过人心里头揣着喜事生发出来的那股子暖意。李家那边，李守仁大夫经过几日慎之又慎的思量，又见儿子李慕白态度坚决，行事沉稳，并未因情忘形，加之夫人也从旁劝说，言道那佩兰姑娘确是难得的好品性，终究是点了头。一桩原本可能因门户之见而波折横生的婚事，竟意外地顺畅定了下来，连纳采、问名等六礼的前几步，也都紧锣密鼓而又不失体面地走着流程。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与两家相熟的人家。一时间，道贺的，好奇的，真心为佩兰高兴的，暗自唏嘘张家总算出了件喜事的，种种议论，不一而足。

这日，秀娥姑姑做东，就在她那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杂货铺后院里，摆开了一张方方正正的麻将桌，邀了平日里走得近的几位手帕交，名义上是“搓几圈”，实则，谁心里都明镜似的，是为了给佩兰这桩落定的好亲事庆贺庆贺。

午后，秋阳暖融融地照着小小的院落。麻将牌碰撞发出的清脆“哗啦”声，混着女人们叽叽喳喳的笑语，将这方小天地渲染得热闹非凡。

“碰！哈哈，清一色，门前清，自摸！给钱给钱！”秀娥今日显然是手气顺、心情更好，将面前的牌潇洒地一推，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半条街去。

坐在她对面的王婶一边笑骂着“就你手气旺”，一边爽快地数出铜钱，又道：“不过啊，该你旺！佩兰丫头这门亲事定下来，可是了了你一桩大心事！我早就说，佩兰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后福的！”

“那是自然！”秀娥接过钱，眉飞色舞，抓起桌上的南瓜子磕得飞快，“我们佩兰，要模样有模样，要品性有品性，要不是被那家子拖累，早该许个好人家了！如今总算是否极泰来，李家多厚道的人家，慕白那孩子多出息！我这心里啊，比喝了蜜还甜！”她说着，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光彩，仿佛嫁女儿的是她自己。

坐在秀娥下首的赵嫂打出一张牌，接口道：“可不就是嘛！我前儿个去‘济世堂’抓药，还瞧见李公子了，斯斯文文的，待人接物那叫一个周到！佩兰跟了他，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享福不享福的另说，总归是跳出那个火坑了！”另一位钱大娘撇撇嘴，压低了些声音，“你们是不知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张家那条街隔壁，说是那张员外，如今越发不成样子了，整日醉得不省人事，门口都能闻到冲天的酒气！还有那位大小姐……唉，不提也罢，提了都晦气！佩兰能脱身，真是老天开眼！”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附和，唏嘘感慨声中，更多是对佩兰脱离苦海的庆幸。

佩兰也坐在一旁，被秀娥姑姑强拉着来“沾沾喜气”。她穿着一身秀娥特意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半新的水红色夹袄，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鲜活。她安静地坐在姑姑身边，听着婶婶大娘们毫不避讳的议论，脸上微微发烫，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些关于伯父和堂姐的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得她心里隐隐作痛。可与此同时，听着众人对李家和李慕白的交口称赞，对她未来的祝福，一股暖流又不受控制地在四肢百骸流淌。这种被众人环绕着、用善意和羡慕的目光看待的感觉，陌生而又令人晕眩。

“佩兰啊，”王婶笑眯眯地看向她，语气亲热，“往后就是李家少奶奶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啊！”

“就是，以后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去‘济世堂’抓药，可得让李公子给我们算便宜些！”赵嫂也跟着打趣。

佩兰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声如蚊蚋：“婶婶们说笑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秀娥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嗓门亮堂，“我们佩兰值得最好的！等过了门，好好跟慕白过日子，早点给李家开枝散叶，那才叫真本事！”她说得直白，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佩兰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红透了。

麻将牌依旧在哗啦啦地响着，桌上的铜钱叮当作响，女人们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南瓜子的香气，劣质脂粉的味道，还有秋日阳光暖烘烘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生动的市井庆贺图。

佩兰置身于这片喧闹的喜庆之中，感觉自己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善意。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气氛暂时驱散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意气风发的秀娥姑姑，又看了看周围真心为她高兴的婶婶大娘们，心中那份对未来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坚实的希望所取代。

是的，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宅院，离开那令人窒息的责任与绝望。前方，是李慕白温和的眼神，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充满烟火气的、安稳的家。

麻局庆贺，庆的是姻缘落定，贺的是苦尽甘来。这小小的院落里的欢声笑语，如同一个清晰的界碑，标记着张佩兰人生的转折。过去的阴霾依旧存在，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一张小小的麻将桌旁，她被善意的祝福包围着，真切地触摸到了“新生”的脉搏。而这股由市井麻局升腾起的喜气，也悄然飘过院墙，汇入这座城池寻常生活的河流之中，成为这个秋天里，一抹格外明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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