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聘礼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张家内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喜庆涟漪。下人们走路带风,脸上多了久违的笑模样,连带着洒扫庭除都格外卖力了些,仿佛要将这宅院里积攒了五年的霉气与晦气,一并清扫出去。秀娥姑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仅剩的几个人手,将宅院里里外外又彻底归置了一番,虽难复旧观,却也勉强有了些待嫁之家的整洁与生气。
花厅里,那些系着红绸的礼担尚未完全收拢,丰盛的物品堆叠着,散发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安心的富足气息。秀娥拉着佩兰,一件件清点着,嘴里不住地啧啧称赞:“瞧瞧这绸缎的料子,多细密光滑!这金簪的做工,多精致!李家是真舍得,也是真看重你!”
佩兰指尖拂过冰凉的缎面,触手生温,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她被这种被重视、被期待的感觉包围着,如同浸泡在温水中,连日来的纠结与隐痛,似乎也在这片暖意中渐渐融化、沉淀。
秀娥兴致极高,又拉着佩兰商量起婚事的细节,诸如请哪些宾客,宴席摆几桌,嫁衣是请人做还是买现成的,絮絮叨叨,眉飞色舞。佩兰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应和,嘴角噙着一抹羞涩而恍惚的笑意。这一切,美好得如同梦境,让她有些不敢置信。
“……到时候,定要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那些以前瞧不起咱们张家的人看看,咱们家的姑娘,照样能嫁得好!”秀娥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
然而,就在这片日渐浓郁的喜庆氛围中,总有一处地方,如同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顽固地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沉寂。
那便是东厢房,曼娘的居所。
无论前厅如何喧闹,下人如何议论,甚至秀娥姑姑那高亢的嗓音偶尔也会穿透门墙,那扇房门始终紧闭着,纹丝不动。门上挂着的旧帘子,颜色暗淡,纹丝不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每日送进去的饭食,依旧常常是原样端出,只是偶尔,那动过的痕迹会稍微多上一点点,像是里面的人,在无边的黑暗中,凭借本能,极其艰难地维持着一线生机。没有声音,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透出来。
佩兰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的喜悦,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总会漏掉一些气。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并未因婚事的落定而消失,只是被眼前的喜庆暂时掩盖了而已。
她尝试过,在秀娥姑姑不注意的时候,走到东厢房门外,轻轻叩响门扉,低声唤着“曼姐姐”,想与她分享这份或许能带来一丝慰藉的消息,哪怕只是得到一点微弱的回应。
然而,里面永远是死一般的寂静。
有一次,她甚至隐约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啜泣,但当她凝神再听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安静。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曼娘真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为着自身无法言说的痛苦,也为着妹妹这桩看似圆满、实则更衬出自身凄凉的婚事,流下了复杂的泪水。
秀娥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满:“理她作甚?她自个儿不肯出来见人,难道还要全家都陪着她一起晦气?你的好日子眼看就要到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佩兰无法不想。
这满宅的喜气,越是因为她的婚事而蒸腾,东厢房那片死寂的阴影,在她心中就显得越发沉重和刺眼。那扇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张家看似焕然一新的门面上,也横亘在佩兰的心头。
她出嫁在即,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可曼娘呢?她的未来在哪里?难道真要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间里,耗尽余生吗?
这份“唯缺曼娘”的遗憾与隐痛,如同华美锦袍上的一道不起眼却无法忽视的裂痕,如同喜庆乐章中一个始终沉默的音符。它提醒着佩兰,也提醒着所有知情的人,张家的悲剧并未真正落幕,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无声地上演。
喜气洋洋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佩兰在为自己筹划未来的同时,那份对堂姐无法割舍的牵挂,如同系在心上的细线,时时牵扯,让她在迈向光明的每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沉重的、属于过去的黑暗。这份“缺”,或许将伴随她很久,成为她新生活中,一道无法抹去的、来自旧日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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