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不似夏日那般暴烈,而是绵绵密密,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城池。尚家后院的抱厦内,却是一方干爽宁静的天地。窗扉紧闭,隔绝了外间的潮湿与阴冷,只余下书案上一盏青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映照着珍鸽沉静的侧脸。
她并未在处理信件或账目,也未在读书作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了的竹影上,似乎在聆听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出神。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比往日似乎更沉凝了几分。
青衣丫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小叠新的纸条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姑姑,张家那边……聘礼已过,婚事算是彻底定了。秀娥姑奶奶忙着张罗,宅子里倒是多了些活气。只是……东厢那位,依旧没有动静。”
珍鸽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并未去看那些纸条,只是极轻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激起,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甸甸的分量。
她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张家的喜气,如同给一株早已从内部腐朽的大树,强行披上了一件鲜亮的外衣。表面的热闹,掩盖不了内里的空洞与死寂。佩兰的婚事,是这棵朽木上,偶然生出的一朵新菌,靠着自身的顽强和一点外来的养分,挣扎出了一线生机。但这生机,与那主干本身的命运,已然无关。
至于东厢房里那位……
珍鸽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五年前,那个穿着艳丽衣裙、眉眼飞扬、眼神里满是骄纵与漫不经心的少女形象。那时的张曼娘,像一团燃烧的、却不知节制为何物的火焰,灼灼其华,却也危险万分。
五年光阴,足以将烈火浇熄,将骄纵碾碎。如今的她,成了一捧被雨水打湿、再也无法点燃的死灰,蜷缩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任由绝望和悔恨,一寸寸吞噬掉她曾经鲜活的一切。
“心狱……最难破。”珍鸽低声自语,声音飘忽如同窗外的雨丝。
她能看透张文远的酗酒是逃避,能看透佩兰的坚韧是求生,甚至能看透这世态炎凉背后的利益纠葛。可对于张曼娘那颗被自身骄傲、家族巨变、外界污名层层禁锢的心,她却唯有这一声微叹。
外力无法打破那扇由内反锁的心门。秀娥的泼辣,佩兰的温情,甚至外界的任何刺激,于她而言,恐怕都只是加固那囚笼的砖石。她将自己放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用自我惩罚来抵消那无法承受的罪孽感,也或许,是在用这种极致的痛苦,来维系最后一点属于“张曼娘”这个身份的、扭曲的存在感。
珍鸽并不完全同情她。因果循环,自有其道理。曼娘今日之苦,源于昔日之因。但她亦不觉得快意。看着一个曾经那般鲜活的生命,以这样一种缓慢而绝望的方式走向凋零,总归是一件令人感到沉重的事情。
她想起那日佩兰前来问计,眼中满是挣扎与希冀。那是个好孩子,心性纯良,懂得在绝境中抓住生机。自己赠她短匕,是祝福,亦是提醒——斩断过往,需要莫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只能源于自身。
佩兰抓住了那根绳索,正在努力向上攀爬。而曼娘,却亲手斩断了所有的绳索,甘愿沉沦。
这截然不同的选择,造就了云泥之别的境遇。
“姑姑,”青衣丫鬟见珍鸽久久不语,轻声问道,“可要……留意一下东厢那边的动静?或许……”
珍鸽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淡漠:“不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她若自己不肯出来,外人做再多,亦是徒劳。由她去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冷漠,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一种基于对人性深刻洞察后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她可以暗中推动一些事情,为尚家谋取利益,也可以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给予如佩兰那般值得帮助的人一点指引,但她从不会试图去强行改变一个执意走向毁灭的灵魂。那不仅无效,而且愚蠢。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抱厦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珍鸽将那叠关于张家的新消息,随手拢到一边,不再关注。张家的故事,对她而言,如同一本已经读到末章、结局已定的旧书,失去了继续翻阅的兴趣。佩兰的婚事是书中一个还算温暖的注脚,而曼娘的沉沦,则是早已写就的、无法更改的正文。
她微叹的那一口气,似乎将张家最后一点与她相关的涟漪,也轻轻拂去了。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案上那些关乎尚家未来、关乎更宏大棋局的信笺舆图。外面的风雨,别人的悲欢,于她而言,终究只是背景音罢了。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叹,却像这秋雨一般,带着凉意,悄然渗入了这抱厦的每一个角落,也为张家那看似喜庆的场面,落下了一个来自旁观者清醒而悲悯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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