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节的热闹散去,上海滩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街头巷尾偶尔能看见破碎的红纸灯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秦佩兰一夜未眠。
薛怀义离开后,她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看着楼下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始终没摘下来——不是不想,是解不开。那搭扣设计得精巧,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也就放弃了。
天快亮时,桂姐来了。
“听说薛先生昨天生气了?”桂姐开门见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佩兰点点头,没说话。
桂姐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颈间的珍珠项链上停留了片刻,冷笑一声:“珍珠项链都戴上了,还装什么清高?”她伸手想碰那项链,秦佩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桂姐……”
“别叫我桂姐!”桂姐忽然拔高声音,“秦佩兰,我待你不薄吧?六年了,我捧你当清倌人,好吃好喝供着,教你琴棋书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指望你找个好归宿,我也能跟着沾点光?”
她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秦佩兰脸上:“现在薛先生这样的人物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你倒好,拿乔起来了?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窑姐儿!再清倌人也是窑姐儿!”
这话像刀子,一刀刀扎进秦佩兰心里。她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桂姐压低声音,眼神冷得像冰,“三天后,要么跟薛先生走,要么滚出花烟间。楼里新来的苏州姑娘,比你年轻,比你水灵,也比你懂事。你的房间,有的是人想住。”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这个月的工钱扣了。薛先生昨天等了你两个时辰,误了和洋人的约会,损失不小。这钱,得你赔。”
门砰地关上。
秦佩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绝望。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走的绝望。
六年前她被卖进花烟间时,也是这样绝望。那时她还小,才十八岁,哭了一夜,第二天桂姐跟她说:“哭有什么用?这世道,女人要么靠爹,要么靠丈夫,要么靠自己。你爹没了,丈夫没影,不自已挣命,等着饿死吗?”
她信了,咬着牙学琴棋书画,学伺候男人,学强颜欢笑。六年,她以为她能挣出一条生路来。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条路挣不出来。只要还在风月场一天,她就永远是别人手里的玩物。桂姐的摇钱树,薛怀义的金丝雀,黄世昌那样的无赖随时可以羞辱的对象。
她该怎么办?
跟薛怀义走吗?住进霞飞路的公寓,每月拿三百块大洋,等他每周来住两晚。这样的日子过上几年,十年,等到她年老色衰……
不,她不能。
可是不跟他走,她又有什么出路?离开花烟间,她能去哪儿?身无分文,连这个月的工钱都被扣了。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活下去要钱。她能做什么?去做女工?去当佣人?还是像许秀娥那样,沦落到暗门子?
秦佩兰越想越怕,浑身发抖。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兰儿,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有个依靠。爹娘靠不住,就靠丈夫。丈夫靠不住,就靠儿子。总之,不能靠自己。”
母亲说这话时,眼里是认命的光。她一生靠父亲,父亲病逝后,家境一落千丈,最后郁郁而终。
秦佩兰一直不信这话。她觉得自己能靠双手挣出一条路来。
可现在她动摇了。
也许母亲是对的。这世道,女人靠自己,太难了。
“佩兰姐?”门外传来小翠小心翼翼的声音,“你醒了吗?”
秦佩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进来吧。”
小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看见秦佩兰红肿的眼睛,她愣了愣,什么也没问,把托盘放在桌上。
“小翠,”秦佩兰忽然开口,“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小翠愣了愣,想了想,轻声说:“佩兰姐,我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着,得图个踏实。”她顿了顿,“薛先生对你好,舍得为你花钱,也能护着你。跟着他,至少不用担惊受怕。自己做事……太难了。”
这话说得实在。秦佩兰苦笑。是啊,太难了。她一个弱女子,凭什么在上海滩这虎狼之地闯出一片天?
“可是,”小翠又说,“佩兰姐你跟我不一样。你有学问,有本事。桂姐常说,你是花烟间最有才情的姑娘。也许……也许你真的能做成呢?”
秦佩兰看着她。小翠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很清澈,说这些话时,是真心的。
“谢谢你,小翠。”她轻声说。
小翠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秦佩兰手里:“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就五块大洋。你先拿着应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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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秦佩兰愣住了:“这怎么行……”
“拿着吧。”小翠说,“我娘说过,人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我在这楼里,吃住不愁,用不上钱。”
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生怕秦佩兰推辞。
秦佩兰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世道,有人踩你,也有人拉你。只是拉你的人,往往自己也在泥潭里。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块大洋,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佩兰姐,我相信你。
字写得很难看,可秦佩兰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桂姐身边的张妈。
“秦姑娘,楼下有人找。”张妈说,“是个女人,姓许。”
许秀娥?秦佩兰愣了愣,连忙说:“让她上来吧。”
不一会儿,许秀娥上来了。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包袱。看见秦佩兰,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亮光。
“秦小姐。”她欠了欠身。
“秀娥姐,快坐。”秦佩兰拉她坐下,“孩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许秀娥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喜悦,“昨天又打了一针,今天早上烧全退了,也能吃下东西了。约翰逊大夫说,再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
“太好了。”秦佩兰由衷地说。
许秀娥从包袱里取出几件绣品:“这是我昨晚赶出来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秦佩兰接过来一看,是一方手帕,一条披肩,还有一个香囊。手帕绣的是兰花,披肩是梅花,香囊是鸳鸯戏水。针法还是那样精湛,配色还是那样雅致,但比上次那几件多了些灵气,多了些生气。
“真美。”秦佩兰赞叹,“秀娥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许秀娥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你给的料子好。那些苏州缎子,我很多年没碰过了,绣起来顺手。”
秦佩兰看着这些绣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草图,铺在桌上:“秀娥姐,你看。这是我设想的‘佩兰会所’的布局。这里是绣品展示区,这里是定制区,这里是工坊……”
她一边指一边说,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她看着许秀娥:“秀娥姐,如果我们真的做起来,你愿不愿意做我们的首席绣娘?”
许秀娥愣住了。她看看草图,又看看秦佩兰,嘴唇动了动:“秦小姐,你真的……真的要自己做?”
“我不知道。”秦佩兰颓然坐下,手捂着脸,“我真的不知道。桂姐逼我,薛先生也逼我,我……”
许秀娥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秦小姐,我识字不多,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一口气。”她顿了顿,“我在暗门子那几年,每天都觉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男人的手,那些眼神,那些污言秽语……我常常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秦佩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后来孩子病了,我走投无路,差点签了卖身契。”许秀娥继续说,“是珍鸽妹子拉了我一把。她给我钱,给我指路,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
秦佩兰抬起头:“她真这么说?”
许秀娥点头:“她说,你心里有火,只是被这世道压住了。只要你愿意,那火就能烧起来,照亮自己的路,也照亮别人的路。”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秦佩兰心上。
“她还说,”许秀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让我交给你。”
秦佩兰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上面没有字。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风起时,敢不敢扬帆?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秦佩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风起时,敢不敢扬帆?
她想起珍鸽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看似无意却总在关键处的点拨。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女人,像一盏灯,在迷雾中为她指路。
也许……也许她真的可以。
“秀娥姐,”秦佩兰放下信,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如果我真的要做,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可能会很苦,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被人笑话……”
许秀娥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秦小姐,我最苦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怕什么苦?至于失败……失败了,大不了再回暗门子。但我总要试一试,试试靠自己的双手,能不能活出个人样来。”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里有光。
秦佩兰看着她,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团几乎熄灭的火,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是啊,总要试一试。失败了,不过是从头再来。可如果不试,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试试。”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屋里,照在那些精美的绣品上,照在草图上,照在两个女人的脸上。
风已经起了。而秦佩兰终于决定,要扬帆。
至于能走多远……交给命运吧。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剪刀,对准颈间的珍珠项链,用力一剪。
珍珠散落一地,在阳光下滚动,像断了线的眼泪。
秦佩兰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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