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上海滩上空,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刮得紧,卷起街上的尘土和碎纸,打在脸上生疼。
许秀娥从广慈医院出来时,怀里紧紧抱着女儿小花。孩子今天出院了,小脸还是苍白,但眼睛有了神,偎在她怀里小声哼着儿歌。约翰逊大夫又开了些药,嘱咐要按时吃,不能再着凉。
“半个月后再来复查。”洋大夫推了推眼镜,“恢复得不错,但要小心。如果再复发,就麻烦了。”
许秀娥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药钱加上住院费,一共花了六十八块大洋。珍鸽给的三十块,秦佩兰给的三十块,她自己攒的五块,小翠给的五块——加起来刚好七十块。付完账,口袋里只剩下两个银毫子,叮当作响。
可这不是结束。王麻子那边的印子钱,还欠着四十块。利滚利,到月底就变成五十块了。
许秀娥站在医院门口的寒风中,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她昨晚一夜没睡,赶出了三件绣品,今天一早送到秦佩兰那儿。秦佩兰看了很满意,当场又预支了五块大洋工钱,还说会帮她找销路。
可那也只是杯水车薪。五块大洋,还不够还王麻子一个月的利息。
“秀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许秀娥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王麻子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黑绸棉袄,头上戴着瓜皮帽,手里搓着两个核桃,脸上堆着笑。他身边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老板……”许秀娥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王麻子踱着方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哟,孩子出院了?好事啊。”他笑眯眯地说,“那钱,该还了吧?”
“王老板,再宽限几天……”许秀娥声音发颤,“我找到活了,很快就能还上……”
“很快是多快?”王麻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上次你也说很快,这一拖就是半个月。秀娥啊,我王麻子做的是小本生意,利钱不高,可规矩不能破。今天十七号了,月底前要是还不清,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呢,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南市新开了家‘**楼’,正缺人。你去那儿,签三年契,不但债一笔勾销,每月还能拿十块大洋工钱。怎么样?”
许秀娥脸色煞白。**楼她听说过,比暗门子还不如,那是真正的窑子。进去的女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不……我不能……”
“不能?”王麻子冷笑一声,“那你还钱啊!四十块大洋,加上这个月的利息,四十五块。拿来啊!”
许秀娥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口袋里只有两个银毫子,四十五块大洋,对她来说是天数。
“给你三天时间。”王麻子伸出三根手指,“正月二十,我来收钱。要是没有,要么签契,要么……”他瞥了眼她怀里的孩子,“要么把这小崽子卖了。四五岁的丫头,卖给戏班子或者童养媳,也能值个二三十块。”
“你敢!”许秀娥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狠光,“你敢动我女儿,我跟你拼命!”
王麻子被她那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拼命?你拿什么拼?”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抓她怀里的孩子。
许秀娥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抓住她!”王麻子厉喝。
那两个汉子追了上来。许秀娥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在街上狂奔。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没人敢管。王麻子在闸北一带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放印子钱,开赌场,手下养着一帮打手,普通百姓谁敢惹?
许秀娥跑过两条街,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怀里的孩子被颠醒了,哇哇大哭。她回头一看,那两个汉子越追越近。
拐进一条小巷,她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危急关头,她硬生生扭转身子,用自己的背摔在地上,把孩子护在怀里。
“跑啊,怎么不跑了?”那两个汉子追上来,一左一右堵住巷口。
许秀娥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脚踝钻心地疼,应该是崴了。她抱着孩子,一点点往后挪,直到背抵着冰冷的砖墙。
“王老板说了,要么还钱,要么签契。”一个汉子蹲下身,伸手要抓孩子,“这小崽子卖去戏班子,还能学个唱念做打,总比跟着你饿死强。”
“别碰她!”许秀娥嘶声喊道,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手里拿着把黑色的雨伞。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慑人。
“你谁啊?少管闲事!”一个汉子喝道。
中年男人不慌不忙地走进巷子,雨伞尖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走到许秀娥面前,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受伤的脚踝,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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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位大嫂,你没事吧?”
许秀娥摇摇头,警惕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转身,看向那两个汉子:“她欠你们多少钱?”
“四十五块大洋!怎么,你要替她还?”汉子嗤笑道。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五块大洋:“我身上只带这些。剩下的四十块,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拿。”
两个汉子愣住了,面面相觑。
“你……你真替她还?”
“我陈某人说话算话。”中年男人把钱递过去,“不过有个条件——从今天起,不许再骚扰这位大嫂和她女儿。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来找麻烦……”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闸北警局新来的探长,是我学生。”
这话一出,两个汉子脸色都变了。他们接过钱,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问:“那……我们怎么信你?”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明天这个时候,带着这张名片,来陈氏书局找我。四十块大洋,一分不会少。”
名片上印着:陈氏书局,陈砚秋。
两个汉子接过名片,又看了许秀娥一眼,悻悻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许秀娥抱着孩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能站起来吗?”陈砚秋伸出手。
许秀娥犹豫了一下,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脚踝疼得厉害,她踉跄了一下,陈砚秋连忙扶住她。
“你的脚受伤了,得找个大夫看看。”
“不用了,我……”许秀娥想说没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砚秋看出她的窘迫,温和地说:“前面有家医馆,我认识那里的大夫。先去看看脚,孩子也受了惊吓,让大夫瞧瞧。”
许秀娥还想推辞,可怀里的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她心里一紧,只得点点头:“那……谢谢先生。”
陈砚秋叫了辆黄包车,先送她们去医馆。大夫看了许秀娥的脚踝,说是扭伤,开了些跌打药膏。又给小花把了脉,说孩子大病初愈,受了惊吓,得好好静养。
从医馆出来,天色更暗了,开始飘起零星小雨。陈砚秋又拦了辆黄包车,对车夫说了个地址。
“先生,这是去哪儿?”许秀娥不安地问。
“去我书局。”陈砚秋说,“你脚不方便,孩子又需要休息。书局后院有间空房,你们先住下。等你脚好了,再做打算。”
许秀娥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陈砚秋笑了笑,“我那后院空着也是空着。你安心住下,等你找到活计,再搬走不迟。”
许秀娥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警惕起来。这世道,哪有人平白无故对你好?
“先生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黄包车在细雨中前行,车篷挡住了飘落的雨丝。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因为我也曾走投无路过。”
他转过头,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二十年前,我带着妻子来上海闯荡。她生了场大病,没钱治,我抱着她在医院门口跪了一夜。后来有个好心人帮了我们,垫了医药费,还给我介绍了活计。”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也要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许秀娥听着,心里半信半疑。这故事太像戏文里的桥段了,可陈砚秋说这话时的神情,又不像作假。
“那……先生是做什么的?”她问。
“开书局的。”陈砚秋说,“就在前面。店面不大,但够糊口。”
车子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店面确实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刻着“陈氏书局”四个字。橱窗里摆着些线装书和报纸,看起来很清雅。
陈砚秋扶许秀娥下车,引她从侧门进了后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梅花,正开着,粉白的花瓣在细雨中格外清丽。一间厢房门开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有床有桌,还生着炭盆,暖烘烘的。
“这间房原本是我女儿住的。”陈砚秋说,“她去北平读书了,空着。你们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许秀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鼻子一酸。多久了?多久没住过这样干净温暖的屋子了?
“先生,”她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的大恩大德。那四十五块大洋,我一定还您,砸锅卖铁也还……”
“不急。”陈砚秋摆摆手,“你先安顿下来,把身体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刚才说找到活了?是做什么的?”
许秀娥这才想起秦佩兰托付的事。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几件绣品:“我……我会刺绣。秦小姐说,要开个会所,让我去做绣娘。”
陈砚秋接过绣品,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他仔细端详着那方兰花手帕,又看看那条梅花披肩,连连点头:“好手艺!这是苏绣的乱针法,没十几年功夫绣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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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许秀娥有些惊讶:“先生懂刺绣?”
“略知一二。”陈砚秋说,“我妻子生前也喜欢刺绣,收藏了不少绣品。你这手艺,不比那些苏州绣庄的大师傅差。”他抬起头,看着许秀娥,“那位秦小姐,是秦佩兰吗?”
“先生认识她?”
“听说过。”陈砚秋点点头,“花烟间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才女。”他顿了顿,“她想开什么样的会所?”
许秀娥便把秦佩兰的设想说了。陈砚秋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这个想法很好。”听完后,他说,“上海滩不缺有钱人,缺的是雅致。如果真能做起来,不愁没生意。”他看着许秀娥,“你安心在这儿住下,专心做绣活。销路的事,我可以帮忙。”
“先生……”
“别叫我先生了,我年长几岁,你就叫我陈大哥吧。”陈砚秋笑了笑,“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他们都是文化界的人,喜欢这些雅物。你的绣品,他们一定会喜欢。”
许秀娥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心里百感交集。这世道,有王麻子那样的恶人,也有陈砚秋这样的善人。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善人,偏偏让她遇上了。
是珍鸽的安排吗?那个谜一样的女人,到底还布了多少局?
窗外,雨下大了,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
许秀娥抱着孩子,坐在温暖干净的屋子里,第一次觉得,命运似乎真的开始眷顾她了。
可她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这世道,太好的事,往往藏着陷阱。
她得小心,一步都不能走错。
因为这一次,她输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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