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的清晨,陈氏书局后院的厢房里,许秀娥早早醒了。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怀里搂着熟睡的女儿,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床铺得太软了,被褥是崭新的棉花,带着阳光晒过的香味。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外的寒风吹不进来。
多久没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许秀娥记不清了。在暗门子那几年,她睡的是硬板床,被褥又薄又潮,冬天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孩子生病那段时间,她更是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孩子就没了。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窗外的小院里,陈砚秋正在扫雪。他穿着青色棉袍,动作不紧不慢,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那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醒了?”陈砚秋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厨房里有粥,我熬的。孩子还睡着?”
许秀娥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陈大哥,怎么能让您做这些……”
“举手之劳。”陈砚秋放下扫帚,“你先洗漱,我去端粥。”
他转身去了厨房。许秀娥站在窗前,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安,疑惑……这世道,真有这样好的人吗?
洗漱完毕,陈砚秋端来了粥和几样小菜。粥熬得软糯,配着酱菜和腐乳,简简单单,却暖心暖胃。小花也醒了,陈砚秋给她盛了一小碗,还加了勺红糖。
“谢谢伯伯。”小花奶声奶气地说,小脸上有了血色。
陈砚秋摸摸她的头:“真乖。”
吃完饭,陈砚秋说:“今天我要去见几个朋友,都是文化界的人。你做的绣品我带着,让他们看看。如果感兴趣,以后就是稳定的销路。”
许秀娥连忙起身:“我跟您一起去吧,也好当面说清楚……”
“不用。”陈砚秋摆摆手,“你脚还没好,在家休息。再说,”他笑了笑,“那些人都是老学究,见着生人反而拘谨。我先去探探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十块大洋,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自己也添件厚衣服。”
许秀娥连忙推辞:“陈大哥,这不行,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收着吧。”陈砚秋的语气不容置疑,“等你绣品卖出去了,从里面扣。”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那位秦小姐那边,你是不是该去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许秀娥这才想起,她昨天匆匆离开花烟间,还没跟秦佩兰细说。秦佩兰还等着她回去商量会所的事呢。
“我这就去。”她说。
“脚能行吗?”
“能行。”许秀娥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还是有些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陈砚秋想了想:“这样吧,我雇辆车送你去。你在那儿谈完了,让车夫再送你回来。”
许秀娥还想推辞,但看陈砚秋坚持,只得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黄包车停在了花烟间后门。许秀娥下了车,一瘸一拐地上了楼。三楼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秦小姐?”许秀娥推门进去,愣住了。
秦佩兰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小翠守在床边,正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她。
“秀娥姐?”秦佩兰看见她,想坐起来,却一阵咳嗽,又倒了下去。
“别动。”许秀娥连忙上前,“这是怎么了?”
小翠红着眼睛说:“昨天薛先生走后,佩兰姐在窗前坐了一夜,今早起来就发烧了。桂姐来看了一眼,说让躺着,别传染给别人。”
这话说得刻薄,许秀娥听得心里发堵。她接过小翠手里的药碗,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喂秦佩兰喝药。
药很苦,秦佩兰皱着眉头喝完了,喘了口气,才问:“秀娥姐,你昨天……没事吧?我听小翠说,王麻子带人堵你……”
“没事了。”许秀娥简单说了昨天的遭遇,略去了陈砚秋替她还钱、让她住在书局的事,只说遇到了好心人帮忙。
秦佩兰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轻声说:“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
“是啊。”许秀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滚烫,“秦小姐,你得好好养病。会所的事不急……”
“不,急。”秦佩兰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跟薛怀义走,是死路。自己做,是活路。就算失败,我也认了。”
她看着许秀娥:“秀娥姐,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赌一把?”
许秀娥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一热:“我愿意。可是秦小姐,你现在这样……”
“我没事。”秦佩兰摇摇头,“烧退了就好了。”她顿了顿,“桂姐那边,我已经想好怎么说了。今天下午我就去找她谈,要么让我盘下花烟间,要么我走。”
“盘下花烟间?”许秀娥一惊,“那得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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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算过了。”秦佩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这栋楼桂姐租了十年,每年租金八百块大洋,还剩三年租期。如果要转租,按规矩得给房东违约金,加上装修、进货、请人……至少需要三千块。”
三千块。许秀娥倒吸一口凉气。这数字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这些年攒了些私房钱,大概有五百块。”秦佩兰继续说,“还有些客人送的首饰,典当了能换几百块。加起来,一千块左右。还差两千。”
她看着许秀娥:“我想好了,去找薛怀义借钱。”
许秀娥愣住了:“你不是不跟他……”
“是借钱,不是跟他走。”秦佩兰说得很平静,“两千块大洋,我给他写借据,按银行利息还。三年为期,连本带利还清。”
“他会借吗?”
“会。”秦佩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因为他想让我欠他人情。人情债,比钱债难还。”
许秀娥沉默了。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秦佩兰的决心——宁可变相欠薛怀义的钱,也不愿做他的金丝雀。
“可是秦小姐,”她犹豫了一下,“万一……万一做不起来怎么办?那可是两千块大洋……”
“那就卖身还债。”秦佩兰说得很轻松,可许秀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但至少,我试过了。秀娥姐,你知道吗?我今年二十四了。再过几年,人老珠黄,就算想试,也没机会了。”
这话说得许秀娥心里一酸。她比秦佩兰大几岁,更懂那种紧迫感。女人在这世道,青春太短,机会太少。
“秦小姐,”她握紧秦佩兰的手,“我跟你一起。绣品的事,你交给我。我认识了一位陈先生,他在文化界有些朋友,可以帮忙推销。”
她把陈砚秋的事简单说了。秦佩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位陈先生……可靠吗?”
“我觉得可靠。”许秀娥说,“但他帮我是出于善心,能不能长久合作,还得看咱们的东西够不够好。”
“那我们就做出最好的东西。”秦佩兰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绣品要精,茶点要雅,服务要周到。我们要让来‘佩兰会所’的人觉得,花再多钱都值。”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又开始咳嗽起来。许秀娥连忙给她拍背,等她缓过气来,才说:“秦小姐,你先养病。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
“不行。”秦佩兰摇头,“桂姐只给我三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得趁薛怀义还没完全死心,把借钱的事谈下来。”
她挣扎着要下床,可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差点摔倒。许秀娥连忙扶住她。
“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稳,怎么去谈?”许秀娥急了,“这样吧,我去找薛怀义。你把借钱的事跟我说清楚,我去跟他谈。”
秦佩兰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秀娥姐,你不怕吗?”
“怕。”许秀娥老实说,“但我更怕你拖着病体去,谈砸了。”她顿了顿,“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大不了再还回去。”
秦佩兰眼眶红了。她握住许秀娥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秀娥姐,谢谢。”
两人商量了一番,定下了借钱的条件:两千块大洋,年息百分之十,三年还清。以秦佩兰未来的会所收益作抵押,如果还不上,会所归薛怀义。
这是秦佩兰能接受的最低条件。她宁可用未来的收益作赌注,也不愿拿自己的人身自由作抵押。
许秀娥记下了,又问:“薛怀义在哪儿?”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洋行。”秦佩兰说,“英商怡和洋行,在外滩。你去了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他会见你的。”
许秀娥点点头,起身要走。秦佩兰叫住她:“秀娥姐。”
“嗯?”
“如果……如果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就回来。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许秀娥看着她,笑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她转身出了门。小翠送她到楼下,小声说:“秀娥姐,你小心些。薛先生那个人……表面温和,其实心思很深。”
“我知道。”许秀娥拍拍她的手,“照顾好佩兰。”
走出花烟间,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许秀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去见一个陌生的、有权有势的男人,去谈一笔两千块大洋的借款。
这简直像做梦。
可她必须去。为了秦佩兰,也为了自己。
黄包车在外滩怡和洋行的大楼前停下。那是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花岗岩墙面,拱形窗户,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门卫。许秀娥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洋人和穿西装的中国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乞丐。
她咬了咬牙,走上前,对门卫说:“我找薛怀义薛先生。”
门卫上下打量她,眼里有轻蔑:“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秦佩兰小姐派来的,有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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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听到秦佩兰的名字,门卫的表情变了变。他让许秀娥等着,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态度客气了些:“薛先生在二楼办公室,请跟我来。”
许秀娥跟着他走进大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雪茄味和皮革味。她穿着半旧的蓝布袄,走在这样的环境里,浑身不自在。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前,门卫敲了敲门:“薛先生,人来了。”
“进来。”
许秀娥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地图和油画。薛怀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看见许秀娥,他挑了挑眉。
“是你?”他放下文件,“佩兰让你来的?”
“是。”许秀娥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秦小姐病了,不能亲自来。她让我来跟薛先生谈件事。”
薛怀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什么事?”
许秀娥把秦佩兰借钱的事说了,说了借款金额,说了利息,说了抵押条件。她尽量说得清晰、有条理,可手心全是汗。
薛怀义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秀娥,望着外滩的景色。黄浦江上轮船往来,汽笛声远远传来。
“她真这么说?”他问。
“是。”
“宁可用会所的未来收益作抵押,也不愿跟我走?”
“是。”
薛怀义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自嘲:“这个女人,真是……”他没说下去,转过身,看着许秀娥,“那你呢?你怎么看?”
许秀娥愣了愣:“我?”
“你觉得她能做起来吗?”薛怀义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一个清倌人,一个暗门子出来的绣娘,想在上海滩开高档会所?你觉得可能吗?”
许秀娥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薛怀义的眼睛:“薛先生,这世道,什么事都有可能。秦小姐有才华,有决心,我也有手艺。我们缺的只是机会和本钱。如果您愿意给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会还您这笔钱,连本带利。”
她说得很诚恳,眼睛里有种执拗的光。薛怀义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珍鸽让你来的?”
许秀娥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是我自己来的。”
薛怀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知道我最佩服珍鸽什么吗?她看人准。她看中了佩兰,看中了你,还看中了……”他顿了顿,没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
“两千块大洋,年息百分之十,三年还清。”他一边写一边说,“抵押条件就按佩兰说的。但是,”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果三年后还不上,不但会所归我,你和佩兰,都得来我这儿做工还债。同意吗?”
许秀娥心一沉。这个条件,比秦佩兰说的更苛刻。可她想起秦佩兰烧得通红的脸,想起她眼里的光,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
“同意。”她听见自己说。
薛怀义点点头,撕下支票,递给她:“三天内,钱会到账。告诉佩兰,好好养病。我等着看她的‘佩兰会所’。”
许秀娥接过支票,手微微发抖。那是一张两千块大洋的支票,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山。
“谢谢薛先生。”她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薛怀义叫住她,“告诉佩兰,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许秀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走出怡和洋行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街上,看着手里的支票,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数字,忽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两千块大洋。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现在,这笔钱就在她手里,关系着两个女人的未来。
她紧紧攥着支票,攥得指节发白。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否则,她和秦佩兰,都将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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